四叠半宿舍，青春迷走(四叠半神话大系)

作者：森见登美彦

第一卷 第一话 四叠半爱情绊脚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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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月

录入：菲特·泰斯特罗莎·哈拉温

我可以断言，升上大学三年级的春天以前，我整整两年，没做过任何有益自身的行为。一个大学生，本该为了成为社会的有为青年，尽力布局人生，与异性正常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肉体。然而不知为何，我准确走错每一步棋，一步错，步步错，遭异性孤立，放弃课业，任由体魄日渐虚弱。

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叫负责人出来。

我并非自呱呱坠地之初，就是这副惨样。

据说我刚出世时，正所谓纯洁无垢，犹如婴孩时期的光源氏，惹人怜爱，笑容不见一分邪念，足以让爱之光满溢故乡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镜子，愤怒促使我质问自己，为何你成了这副德行？难道你现阶段的人生决算表，只有这点程度？

也许有人会说，你还年轻，人的可能性无限，你想改变就能改变。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将届满四分之一世纪，活脱脱是个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赖脸，努力改头换面，又能改变几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耸立于空无一物的空间，硬要折弯柱子，顶多断成两截。

我必须正视事实，自己就是得拖着现有面貌，过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绝不移开目光。

不过，这面孔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相传妨碍他人感情者，注定遭马踢死，因此我绝不接近大学北边硕果仅存的马术社马场。我若接近马场，成群凶恶悍马肯定飞越栅栏，朝我袭来，铁蹄践踏过后，我恐怕成了一堆肮脏肉片，连御好烧的配料都当不成。同理，我也非常惧怕京都府警平安骑马队※。

注1：京都府警平安骑马队：为京都府警署特有的骑马巡警队，设立于一九九四年，以纪念日本平安京迁都一千两百年。

我为何如此怕马？因为我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恶名昭彰的爱情绊脚石。命定的红线彷佛红外线侦测器，遍布满地，而我如同打扮成死神的黑色邱比特，手无爱情金箭，反倒高举斧头，见线就劈，见缘就断。据说我的恶行，导致年轻男女落下苦涩泪水，其量足以装满六个大木盆。

我有自知之明，此举穷凶极恶。

尽管罪大恶极如我，我在大学入学前一刻，一想到也许能与异性共度春心荡漾的生活，就如同临战武士，兴奋颤抖；我入学不到数个月随即明白，这般壮烈决心大可不必。但我仍暗自下定决心，绝不可兽性大发，必须做个正人君子，堂堂正正和诸位美丽女子往来。总而言之，我当时至少胸襟宽阔，能够饶恕那些抛开理性，恣意勾搭的男男女女。

然而，不知不觉间，我心胸日渐狭窄，沦为极恶之人，每每听见红线断裂的清脆声响，便愉快得难以言喻。寸断红线，铺成一条满布恨泪的失恋小巷。我之所以踏足那条绝望窄巷，得归咎于我的宿敌兼盟友，活该遭人唾弃的男人。

○

小津和我同学年，就读工学院电子电机工程学系，却痛恨学系名称上的每一个词汇。一年级结业时，他的学分数、成绩皆低空飞过，让人质疑他读大学有何意义。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评价。

他讨厌蔬菜，成天与速食食品为伍，脸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诡异至极。半夜在路上遇见他，十个人有八个人当他是妖怪，剩下两个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我如果没遇见他，我的灵魂肯定会更纯洁。

回想到这，我不得不断定，打从一年级的开学之春，我就不该踏进电影社「禊」。

○

那一年，我还是粉嫩嫩的大学一年级。遥想当时樱花散去，樱叶翠绿，天高气爽。

新生在校内随处一逛，就有人塞来传单，走着走着，手中的传单已经远超出自己的资讯处理能力，我实在不知所措。传单内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张传单勾起我的兴趣，分别是电影社「禊」、只写着「征求弟子」的奇妙传单、垒球社「舒柔」，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每一张传单各自散发浓淡不一的可疑气息，却又是一扇扇门扉，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若有似无的好奇心，已经填满我的脑子。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居然以为选择任何一扇门，都一定能开展别出心裁的未来。

我上完课，走向大学的钟楼。各式社团新生说明会的会合地点，就在钟楼。

钟楼四周充满新生与社团的招生干部，热闹非凡。新生人人双颊洋溢希望，招生干部则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瓮。

我半是陶醉地走，心里想着，现在彷佛出现无数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宝—「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

这时，我看见几个正在等待的学生，他们手里拿着电影社「禊」的牌子。他们正在举办放映会欢迎新生，愿意带新生到放映会地点。现在回头想想，我不该跟着他们走。「大家一起快乐拍电影」，我失心疯了，居然听信如此巧言，当天就决定入社，想要交上一百个朋友。只能说，我太期待即将到来的美妙未来，期待到忘我。这一天起，我彷佛误入野兽小径，别说交朋友，根本树敌万千。

电影社「禊」的气氛和乐融融，令人火大，我入了社，却难以融入。「我必须通过这项考验，在社团内莫名正向的氛围来去自如，美妙如瑰色的校园生活、黑发女孩儿，甚至是全世界，都在考验的另一端等着我！」我催眠自己，决心依旧濒临崩溃。

我被逼到社团的阴暗角落，接着，我身边出现一个男人，他一脸倒楣相，气质诡谲，我以为是我太纤细，只有我看到地狱来的鬼差。

这就是我认识小津的经过。

○

我遇见小津以后，时光飞逝，刹那间来到两年后。

现在是大学三年级的五月底。

我坐在心爱的四叠半※房间里，和可恨的小津互瞪中。

注2：四叠半：日本会以榻榻米为单位计算房间大小，一张榻榻米为一点六十二平方公尺，称为「一叠」，「四叠半」约为六点九十七平方公尺。

下鸭泉川町有一处学生宿舍，名为「下鸭幽水庄」，我就在这生活。听说这栋宿舍在江户幕府末年的混乱期烧毁、重建，一直保持现在的模样。若非窗内亮着灯，整栋宿舍形同废墟。也难怪我刚入学时，透过大学生协※介绍来到这栋宿舍，还以为自己误入九龙寨城。这栋三层楼破旧木造房屋彷佛随时会倒塌，见者无不焦躁不安，可说是达到重要文化资产的境界。可想而知，这栋破旧宿舍就算失火烧毁，都不会有人惋惜，想必连住在东边的房东都会松口气。

注3：大学生协：日本特有之消费合作社，成员为该大学、高等专门学校、专业学校、研究所学生。

这天夜里，小津来我的宿舍玩。

我们阴沉地喝着酒。小津向我讨东西吃，于是我用电热炉煎了鱼肉汉堡排，他只吃一口，又说：「好想吃肉，要真正的肉。」、「好想吃牛舌配葱盐酱。」这奢侈到不行的发言惹火了我，我抄起刚煎好、烫得滋滋响的鱼肉汉堡排，塞进他嘴里，他静静落了泪，我才原谅他。

这两年，我俩埋首于搞砸社团内的人际关系，到了今年五月初，终于从电影社「禊」自我流放。日本俗话说：「飞鸟不留痕。」我们倒是卯足全力留下污痕，污秽程度堪比黄河。

我老样子和小津鬼混，而他离开电影社「禊」之后，仍忙得不可开交。他加入运动社团，还参与古怪组织的行动。说到底，他今晚只是顺道来我家玩，主要目的是来拜访下鸭幽水庄二楼的某个人物。小津称呼对方「师父」，大学一年级时就开始出入幽水庄。我之所以断不了和小津的孽缘，除了我们在同一个社团，一同被逼进阴暗处，同病相怜，另一个原因就是小津频繁到访下鸭幽水庄。我问过他，「师父」究竟是何许人也？小津总是笑容猥亵，不肯回答我。我猜对方八成是开黄腔方面的师父。

我跟电影社「禊」已经完全断绝来往。小津消息灵通，总会捎来社团的各种新消息，对着不悦的我侃侃而谈。我们为了革新「禊」的风气，可说不惜牺牲原本所剩不多的名声，或者该说，我们本来就没多少名声能牺牲。听小津所说，我们的自杀式抗议没太大影响，社团的实际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醉意成了燃料，我越发气愤。我惨遭社团流放，天天只往来大学跟宿舍，过着两点一线禁欲生活。我曾经的阴险热情似乎再次复苏，小津特别擅长煽动那股负面冲动。

「走，我们去大干一场。」

小津化身成奇怪的生物，扭动身子说道。

「好。」

「说定啰。那么明天傍晚，我做好准备再来找你。」

小津说着，喜孜孜地回去了。

我感觉自己中了他的计。

我打算睡觉，二楼的中国留学生又聚在一起，闹哄哄的。我迟迟睡不着，肚子又有点饿，决定去吃碗「猫拉面」。我爬出从不收纳的被窝，旁徨走向夜晚的城市。

○

正是这一晚，我邂逅了住在下鸭幽水庄二楼的神明。

「猫拉面」是一间拉面摊，谣传这间拉面摊会用猫熬汤。先不论谣言是真是假，拉面滋味美味绝顶。在这不太方便写明面摊出没地点，就不写得太详细，总之，「猫拉面」出没在下鸭神社附近。

深夜时分，我在「猫拉面」吸着面条，绝妙难得的滋味，让我在恍惚与忧伤之间流连忘返。这时，一个客人来到我身旁坐下，打扮颇为奇特。

他自在地身披绀蓝浴衣，脚踩天狗会穿的单齿木屐，隐隐有种不同凡俗的仙人气息。我从面碗抬起头，侧眼观察那怪人，这才想起自己曾在下鸭幽水庄见过他几次。那道背影顺着叽叽作响的楼梯向上爬；或是在晒衣间晒着太阳，让女留学生帮他剪发；或是在公用流理台清洗神秘水果。一头乱发，彷佛遭台风刮过，一张脸跟颗茄子一样，中凹下凸，再配上一双悠悠忽忽的双眼。外表年龄不明，看似大叔，又像大学生。我再怎么旁徨无助，也不会以为他是神仙。

男人似乎认识店老板，笑着闲谈几句，就面向面碗，一阵狂吸猛啜，吸面的力道媲美倒流的尼加拉大瀑布。在我吃完以前，那人已将面汤一饮而尽，简直神乎其技。

男人吃完拉面，直盯着我瞧。良久，他以相当复古的人称呼唤我：

「尔可是下鸭幽水庄的居民？」

我点了头，男人满意地笑了笑。

「我也住下鸭幽水庄，幸会。」

「你好。」

之后，我不再理会男人，他倒是毫不顾忌瞧着我的脸，又是点头连连，又说着：「原来是尔啊。」我还稍稍沉醉于拉面的余韵，这男人态度异常亲切，反倒让我毛骨悚然。我心想，难道他是我十年前分隔两地的哥哥？但我和哥哥并未分隔两地，或者说，我本来就没有哥哥。

我吃完拉面，起身离席，男人也跟了过来，相当自然地走在我身旁。他掏出雪茄，点了火，轻吐白烟。我加快脚步，他彷佛施展仙术，随即追上来，态度悠然自在。

正当我暗叫不妙，男人忽然说起话来。

○

「古有成语：『光阴似箭』，然而眼看季节接连不断，秋去春来，还是让人满腹怨气。开天辟地至今，已不知度过多少岁月，看这日月逾迈的速度，想必岁月二字实际上没有多长久。人类竟能在这短暂年月之间，族群壮大得如此惊人。人想必日日夜夜，想方设法孕育子嗣。人实在勤奋不懈，优秀杰出，怎么可能不讨喜？但人之数成千上万，再怎么讨喜，我也没余力一个个疼惜。

秋日来临，我又要前往出云，电车费不容小觑。以往还可就每件议案细细斟酌，侃侃谔谔争辩一场，有时花上一整晚才定夺一案。但到这世道，无法再悠哉处事。淡淡定夺携来的案件，放入『定案』的木盒，乏味至极。我等绞尽脑汁结缘，那些缺乏骨气的男人总会眼睁睁错过良机，女子懂得把握，便会自个儿与其他男人结缘。那我等何必伤脑筋？等于是要我等拿竹勺，捞尽琵琶湖湖水，徒劳无功。

神无月以外的十一个月，日日疲于制定议案。有些同行单手举起高脚杯，挖着鼻孔抽签了事，但我生性认真，疼爱人子，不愿用抽签随兴决定缘分，一不小心过于投入。我总是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人子，像为自己找伴，抱头苦思，为每个人子思索适合他们的邂逅。简直像是婚友社。这岂是神明该为之事？所以我总是抽菸抽过头，头发日渐稀疏，吃最爱的长崎蛋糕吃过头，受汉方胃药关照，凌晨就清醒，睡眠不足，患上心因性颞腭关节症候群。医生要我找法子舒压，但人子的命运堆得如山高，我得一肩扛起，岂能轻松度日？

其他同行肯定搭着伊莉莎白女王二号一类的豪华邮轮，踏上海上两万里之旅，在兔女郎身边悠悠喝香槟，拿人子开玩笑，像是：『那小子不行啊，他就是块大木头。』我可是一清二楚，那些家伙根本不配神之名。为什么每年只有我这么认真下决定，把一根根命运红线又结又松。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踏上这条不归路？我会有这念头，也是在所难免。尔不这么认为？」

○

古怪男人滔滔不绝，到底在胡说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站在阴暗的街道上，问道。这里是御荫通，从下鸭本通往东转处。我们的正前方，糺之森※窸窸窣窣，往树林之间看去，下鸭神社的参道又长又远，一路延伸向北。遥远深处亮起橙红的御神灯※。

注4：糺之森：下鸭神社境内的原生林，于一九九四年随下鸭神社成为世界遗产的一部分。

注5：御神灯：供奉神明所使用的纸制提灯，多见于日本神社。

「神明。人子，我是神明。」

他毫不顾忌地说，竖起食指。

「我名为贺茂建角身神。」

「嗄？」

「贺茂建角森……贺茂建角身神。不要让我说那么多遍，我舌头会打结。」

男人说着，指向下鸭神社的阴暗参道。

「亏尔住在下鸭神社附近，居然不知道我？」

我去下鸭神社参拜过，但我压根不知道神社内存在这么邋遢的神明。京都历史悠久的神社多如牛毛，下鸭神社又是名列世界遗产的大神社，其乘载的历史之长久，超乎我的想像。眼前这男人竟敢自称那间大神社的主祭神※，未免太没说服力。他的模样说好听点像仙人，说难听点就是穷神，我不认为他有能力担任下鸭神社的主神。

注6：主祭神：神社主神。

「尔不信我？」他沉声吟道。

我点了点头。

「悲哀，悲哀呀。」他嘴里念着，语气倒是不怎么悲哀。白烟带着雪茄的芬芳，随夜风冉冉飘去。糺之森枝叶摩擦、出声，氛围极为恐怖。

我抛下那个抽菸的男人，加快脚步走去。和这类浑身谜团的人物扯上关系，肯定没好事。

「也罢，站住。」

男人喊住我。

「我知晓尔的所有事，例如尔父母的名字。尔婴儿时期常呕吐，呕吐物还莫名冒着酸味；甚至尔小学的绰号、中学的园游会、高中时若有似无的初恋……最后当然是失败告终；第一次看色情影片的兴奋，或说震惊；重考生时期，以及进大学后懒散又无耻的日子……」

「你说谎。」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自信满满地点头。

「比方说，我也知道尔在放映会上突发播放一部电影，揭穿名叫城崎的男人的恶行恶状，最后被迫主动退出电影社；更知道尔为何度过如此扭曲的两年。」

「还不是因为小津……」

我下意识辩解，男人举手打断我的话。

「我承认，小津污秽的灵魂的确影响了尔，但原因绝不只有一个。」

过往两年的种种莫名记忆，宛如走马灯，窜过我的脑内。好死不死在这神圣的下鸭神社境内森林内，带刺的记忆差点捏爆我纤细的小心肝，我想放声惨叫，但我发挥绅士风范，忍住惨叫。我的内心上演孤独又苦闷的纠结戏码，自称贺茂建角身神的男人在一旁，倒是看得兴味盎然。

「跟你无关，要你多管闲事。」

我说道，他摇了摇头。

「尔看看这个。」

他从浴衣衣襟内掏出一叠脏兮兮的纸。旁边有一面附日光灯的布告栏，他靠向光源，向我招了招手。我整个人彷佛被吸了过去，踏进日光灯的亮光。

他拿出一本册子，页面处处虫蛀痕迹，每翻一页，彷佛能抖出囤积百年的灰尘。他舔着手指，翻阅页面，肯定吃了不少灰尘。

「看这里。」

他指向册子最后几页。肮脏的灰色纸页，用毛笔写了女人的名字，还有我和小津的名字。毛笔字迹笔走龙蛇，可想见，写字的人真以为自己是尊贵的神明化身。

「尔应该知道，秋天来临，我等众神便会群聚出云，决定男女姻缘。光是我带去的议案就多达上百件，这个麻烦就是其中之一。尔可知道，这麻烦的问题出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啊，尔比我想得还呆。这女孩叫做明石，你也认识。我的意思是，我应该让谁跟明石缔结姻缘？」

神明如是说。

「明确点说，这个『谁』，可能是尔或小津。」

阴暗的风萧萧吹过，糺之森随之摇曳。

○

隔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跪坐在睡垫上。我想起昨晚自己的蠢样，独自红了脸。

下鸭神社的神明出现在猫拉面摊，而且还住在我宿舍的二楼，说要帮我跟明石牵红线。我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寂寞让我的心失序，居然搞出一场称心如意的美梦，身为一名绅士，不该有此无耻念头。

话又说回来，昨晚巧遇神明的过程实在平凡。对方没有展现神迹，也没有闪电划过天空，更没有狐狸或乌鸦一类的神明使者恭恭敬敬现身。就只是我偶然来到拉面摊，有神明坐在我身旁。这毫无说服力的巧遇，反而很有说服力，但终究缺乏说服力。

确认真伪的方法简单明了，我现在上二楼，去找那位神明就行了。但万一昨晚的神明开了门，却对我说「你是哪位？」，我该怎么蒙混过关？或者对方笑说「哈哈哈，你当真了！」我到时可就难堪至极，恐怕下半辈子都会耻笑自己，郁郁而终。

「待尔下定决心，就来找我。我住在二楼最内侧的房间。不过我忙得很，请尔三天内给我答覆。」

奇妙又滑稽的神明说道。

大学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已经够让我意志消沉，如今一场妄想搞得我七上八下，实在有损尊严。「南无南无，南无南无……」我重复念诵佛号，试图压抑自身妄念，免得妄想如气球般膨胀，一路飞往五月的天空。

这么说来，那个自称神明的男人昨天说到，他要特地到出云为男女结姻缘。那说词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翻找书架，拿出字典。

○

神无月，也就是旧历十月。正如众人所知，八百万众神会离开诸国，齐聚出云。连我也知道这故事。

所谓八百万神明，实际上究竟有多少尊神明，不得而知，八百万，大约是日本现有人口的十五分之一。大学再怎么优秀学生云集，仍存在众人皆认同的蠢蛋，在校内混水摸鱼。同理可证，神明数量这么庞大，其中肯定存在奇妙又滑稽的神明。

我至今深感疑惑，这么一大批神明前往出云集会，他们究竟在商讨什么？是讨论防止地球暖化的对策，还是交流经济全球化的状况？全国各地的众神特地聚集一地，花上一个月议论、研究，可说是一场大活动。他们想必就各种重大问题唇枪舌战，好不热闹。总不可能一群义气相投的神明同伴凑在火锅前，一个劲开启各种腥膻色话题。那跟一群蠢大学生没两样。

这一天，我查了宿舍的字典，亲眼目睹恐怖的真相。

字典上头写着，八百万众神在出云雄辩高谈，决定男男女女的姻缘。看来拉面摊遇到的可疑神明所言不假，诸国众神齐聚一堂，只为了讨论要不要牵红线。

我对众神的怒气登时直冲天际。

祢们没正事可干吗？

○

我决定念点书，转换心情。

不过，当我面对教科书，又渐渐起心动念，奢望弥补自己虚掷的两年。我饥渴的模样违反自我美学。于是，我果断放弃念书。我在这方面的果断非常有自信，由此证明，我就是一名绅士。

事已至此，我只能拜托小津处理我的报告。校内有一神秘组织，名为「印刷厂」，向组织下订单，就能拿到伪造的报告。我经由小津借助「印刷厂」的力量，临时抱佛脚。「印刷厂」彻底毒害我的身心，多亏「印刷厂」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的身体已经不能没有他们。我始终跟小津藕断丝连，其中一个原因就在此。

现在才五月尾，天气已经闷热如夏。我让宿舍窗户大开，足以让外头的人告我公然陈列猥亵物，空气依旧不流通。沉闷的空气包含数种秘密成分，花上大把时间发酵，宛如山崎蒸馏场木桶内的琥珀色威士忌，凡踏入这四叠半空间者，必定醉得一塌糊涂。话虽如此，打开面朝走廊的房门，一只在幽水庄逗留的小猫又会擅自进屋喵喵叫，多可爱，可爱得让人想吃了它，但我不会做那种野蛮之举。尽管我现在只套着一条内裤，也必须维持绅士风度。我帮小猫擦去眼屎，马上赶它出房。

关上门，我在四叠半房间躺下，化身为一根圆木。本想沉浸在脸红心跳的妄想，却不怎么顺利；构思迈向瑰色未来的计画，也不顺利。这也火大，那也气愤，怎么想就是满腹怨气。怒气充满整间四叠半房间，一只蟑螂正想趁隙窜过，我将所有愤怒发泄在那家伙身上，倒楣的蟑螂成了一堆碎屑。

我睡过中午，太阳很快就西沉了。夕阳从窗户洒入屋内，又激起我的焦躁。孤独的暴坊将军在橙红阳光下，不悦地鼓起双颊，真想骑上高贵白马，奔驰在不见尽头的海边，然而我身为「爱情绊脚石」，怕马怕得要死。

无畏又矛盾的念头折磨着我，眼看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思绪又飞往与小津的约定，我忍不住心想，何苦欺负自己？我一再重复那些自讨苦吃的战斗，难不成是奢望有朝一日，佛祖会垂下蜘蛛丝，拉我脱离苦海，摸摸我的头安慰我？反正届时抓住蜘蛛丝，蜘蛛丝终究会应声而断，我摔回四叠半地狱，沦为一场娱乐佛祖的余兴节目。

目眩神驰的自虐妄想过后，我无力地伫立在不悦的北极圈。下午五点，小津到访我宿舍。

「你还是老样子，一张脸脏兮兮的。」

他刚打照面，就是这句话。

「你也一样。」

我失魂落魄地奉还他一句。

他说我一脸脏兮兮，他自己的脸倒是跟我宿舍的公共厕所一样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身上飘着一丝尿骚味。闷热夕阳下，两个二十几岁的男人彼此凝视。不悦与不悦互相作用，催生不悦，刚诞生的不悦会继续增生，组成臭气冲天的恶性循环。我已经受够这种状况了。

「你准备好了？」

我问道。

小津提起塑胶袋，拿到我面前晃了晃。袋内塞满许多长筒，长筒又蓝又绿又红，呈现各种鲜艳恶毒的色彩。

「没办法，走吧。」

我说。

○

闲静城镇中，下鸭幽水庄依旧散发媲美九龙寨城的阴森气息。我们离开了幽水庄。

我们循着御荫通，穿越下鸭神社的参道，来到下鸭本通。下鸭本通走到底，经过京都家庭裁判所之后，眼前就是贺茂川，河川上方架着葵桥。

两个大男人，双双顶着怨天尤人的倒楣相，从葵桥窥视贺茂川，糟蹋眼前傲视天下的夕阳美景。我们双手抱胸，往河川下游望去。夕色映照两岸茂密的嫩绿，美不胜收。从葵桥上看去，天际逐渐染上夕红，辽阔无边，河川下游的贺茂大桥上，公车、车辆来来去去。学生正在河畔嬉戏，我们离得这么远，仍感觉得到他们的软弱气息。等会，河畔将会化为尖叫不断的无间地狱。

「你当真要下手？」

我说。

「你昨天不是说，要给他们下达神罚？」小津说。

「我自己认为这是神罚。但从世人的角度来看，不过是傻子的恶行。」

小津听我说完，冷笑一声。

「所以你打算顾虑世人目光，扭曲自己的信念？我的身心都属于你了，你不会这么没出息吧？」

「烦死了。」

他老说这些恶心肉麻话，就为了煽动我，搞一些愉快的乱子。他这么爱拿他人的不幸配饭吃，能在一旁欣赏别人受各种愚昧情绪折磨，像只无头苍蝇团团转，对他来说根本是无比的喜悦，更是人生志向。

「好，下手就下手。走了。」

我鄙视小津的恶劣品行，但为了忠于自身理念，我刻意率先踏出一步。

我们从葵桥西侧走到贺茂川西岸，直接往下游走去。

高野川从东北方走来，贺茂川从西北方流下，汇流成了鸭川。两条河流的汇流点，夹在高野川和贺茂川的倒三角形区域，学生称之为「鸭川三角洲」。从春季到初夏，许多人会利用这个地点，做为新生迎新酒会的会场。

我们终于接近鸭川三角洲。众人摊开蓝色地垫，放声欢笑的模样一清二楚。我们更加谨慎，躲进出町桥暗处。敌方阵营正在三角洲尽情嬉闹，万一被他们发现，这场媲美一之谷之战的大胆突袭作战，将会化为泡影。

我从塑胶袋拿出烟火筒，在地上一字排开。小津拿起我借他的蔡司单筒望远镜，观察对岸的三角洲区域。

我点燃香菸。夕时微风扫过河川，吹散烟雾。一个老爹带着孩子经过，看见我们在出町桥下鬼鬼祟祟，觉得可疑，瞥了一眼就离开。不过，我现在没余力顾及一般民众的目光。为了贯彻信念，我不得不执行这次行动。

「如何？」

我问道。

「跟我们同届的那些家伙都在，嘻嘻嘻。不过，我还没看见相岛学长，城崎学长也不在。」

「他那么爱喝酒，居然会迟到，到底在想什么？太没常识了。」

我苦恼地低吟。「他们不在，这场突袭就没意义了。」

「啊，是明石。」

明石是小我们一届的学妹。我想起昨晚可疑神明给我看的页面。

「明石也来了？」

「你看，她坐在那边的河堤上，自己给自己倒啤酒喝。她还是老样子，贯彻孤高作风。」

「果真出色。她其实不需要来这种愚蠢宴会。」

「这下会波及到她，真让我于心不忍。」

明石文静知性，举止高雅大方，让我不禁出了神。

「啊、啊、啊！」

小津欣喜地喊着：「相岛学长来了。」

我从他手上抢过望远镜，追踪相岛学长的身影。只见他穿越松树，沿着河堤往下走，新生在河畔高声欢呼，迎接他的到来。

城崎学长支配着电影社「禊」，而相岛学长是他的左右手，老是不厌其烦欺压我俩。挑剔我拍的电影倒还好说，还在许可范围内，但他居然出奇招，故意不说清楚放映时刻表，意图将我们赶出电影放映会；连我们有时想外借电影剪辑器材，都得尝尽几乎要下跪的耻辱。不可饶恕。凭什么我们得躲在对岸，眼睁睁看他受到众人爱戴？我今天就要降下正义的铁锤，一泄长年恨意。你就抱头鼠窜，闪躲倾泻而下的烟火，深切悔过自己的罪孽，去河边哭哭啼啼陪河蟹玩耍吧。

我鼻息粗重，如同饥肠辘辘的野兽，抓起手边的烟火。小津按住我的手。

「不可以，城崎学长还没来。」

「我不管，只有相岛学长也无所谓，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懂你的心情，但城崎学长才是一城之主。」

我们争执了一阵子。

尽管小津动机不单纯，但他的话确实有道理。相岛学长顶多称得上君主的替身，搏命攻击他形同傻瓜。我强忍心中半出的刀刃，收刀入鞘。

然而我们一等再等，城崎学长始终没现身，不可原谅。夕风飒飒，悲哀逐渐充斥我的心底。对岸敌营开始把酒言欢，开朗的笑声响彻云霄。相较之下，看看我们，两个大男人蹲在出町桥暗处，带狗散步、出来慢跑的行人，纷纷抛来猜疑目光。

贺茂川两侧的情景一暗一明，这对比明显的状况，为我的愤怒火上加油。假设我身边是一位黑发少女，我们在暗处互相依偎，我会欣然忍耐。然而事与愿违，我身边的人是小津。对岸的新生欢迎酒会和乐融融，凭什么我必须在这边，和一个一脸倒楣相，宛如在大正时代放高利贷的男人凑在一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错在我身上？我真希望能再多几位同志，最好是黑发少女。

「我们跟对岸的处境还真是黑白分明。」

「你烦死了。」

「唉，对面看起来真快乐。」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不如放弃这种没有实质意义的行为，过去对面好了。真想和羞答答的新生一起喝酒。」

「你要背叛我？」

「我又没有答应你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过，你的身心都属于我？」

「几百年前的事，我早就忘了。」

「混蛋！」

「你眼神好可怕，别这样看我。」

「喂，不要黏过来。」

「人家很寂寞嘛，而且傍晚的风好冷。」

「你个黏人鬼。」

「哎呦。」

我们蹲在桥下，模仿一男一女，聊些意义不明的情话，但渐渐觉得空虚，这股空虚等于在我们头上落下最后一根稻草。现在还不见城崎学长的踪影，但也无可奈何。今晚先对其他人泼冷水泼个够本，之后再给他送上涂满节肢动物尸体的蛋糕。

日落后的昏暗逐渐占据河畔，我们抱起烟火，来到河畔。小津走到河边，拿着他带来的水桶打水。

○

所谓的「冲天烟火筒」，代表这玩意就是要往夜晚的天空射，绝不该握在手上，对着人类，也不应该对着河对岸和乐融融的新生欢迎酒会，一阵狂轰猛炸。这行为非常危险，请各位千万不要模仿。

我们这次是来偷袭，但出其不意进攻，违反我的原则。首先，我朝对面敌营高声大吼：「来来来，我们正是某某某，现在要开始报复行动。请各位小心眼睛。」

我放声吼完，狠瞪对岸的人们一圈。他们傻傻望着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表情像在说：「那家伙搞啥？」他们搞不懂我在干么，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奋力站起身。

忽然间，明石的身影入了我眼帘。她坐在河堤顶端，抱着啤酒瓶，嘴巴做出「呆、瓜」的嘴型，给了我一个精准又犀利的批评，随后急忙跑到松树另一端避难。

其他与会者还坐在河堤下方的野餐垫，一副傻愣愣的，搞不清楚状况。明石已经躲开，我毋须手下留情，马上命令部下小津开炮。

我本来打算一阵烟火轰炸过后，爽快开溜，同时以眼角欣赏尖叫连天的对岸。然而一群同届男生怒火中烧，不知是不是想让学弟妹见识英姿，开始渡河过来，根本不怕弄湿衣服。我们慌了手脚。

「喂，开溜了。」

我说。

「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没熄完火。」

「快快快。」

「还有几支菸火没发射。」

「不要管了。」

我们正要奔向出町桥，只见一道人影从河堤往下冲来。他走向我们，一股不知名的凶狠气势逼人。「你们两个！」那野蛮的嗓音十分耳熟。

「哇，城崎学长现在才冒出来。」小津大喊。

「太不是时候了。」

小津一边哀号一边调头，从我身旁擦身而过，逃向反方向。他奔向贺茂大桥，在这片昏暗夕色之中，他的行动莫名敏捷。他逃着，嘴里还喊着「对不起」，没有半点尊严。

城崎学长差点揪住我的衣领，我犹如猎豹，一个扭身甩开他的魔爪，追着小津跑向贺茂大桥。

「你们两个，到底想干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城崎学长站在河畔，向我们抛来说教。他竟敢对我训话？指责别人之前，何不虚心瞧瞧自己的模样。理直气壮的怒火袭上心头，我差点就要回过头去，无奈敌多我少，不论我如何强调自己的正当性，显然会败给多数暴力。我不愿吞下这种污名。因此，我并非逃跑，而是战略性撤退。

小津老早奔上贺茂大桥，即将从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他开溜的速度惊奇骇异。我暗想，自己也要快点逃到桥上，这时一股热烫团块撞向我的背脊，我哀号一声。

身后一阵欢呼。

他们为了报仇雪恨，发射烟火，追击撤退中的我。过去两年，我干过的那些事、这些事化作跑马灯，在我的脑内一一播放。

○

进大学后两年来，我不断重复一场场无意义的战斗。我英勇奋战，毫不愧对「爱情绊脚石」之名，自豪之余却不自觉淌泪。我走过的，是一条不被他人赞赏，也不可能得到赞赏的荆棘之道。

想当年入学之初，我的脑浆也曾呈现美好的玫瑰色，如今脑浆颜色早已失去暖意，逐渐转为阴郁的蓝紫色。这期间发生的种种，我不愿多谈，毕竟不值一提，谈之无益，何必向各位读者博取空虚的共鸣？早在一年级的夏天，犀利无比的「现实」之刃一刀斩过，我愚蠢又短暂的瑰色幻想，化作大学校内的一抹雾露，转眼消逝。

其后，我眼神冷峻直视现实，下定决心，给那些耽溺轻薄幻梦之人当头棒喝。具体来说，就是妨碍他人的恋爱之路。

东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就告诉她「别喜欢那变态」；西有满脑妄想的男人，就告诉他「不要做些无谓之举」。南边激起恋爱火花，随即浇盆冷水；去到北方，就时时倡导恋爱无用论。拜这些举动所赐，我身上多了一张标签，「不懂察言观色」。但他们误会了。我比谁都更仔细观察气氛，刻意搞破坏。

有个怪人觉得我的战斗很好玩，煽动我、在社团内散播争端，还无比享受这行为。他，就是小津。任何无耻传闻都逃不过小津的顺风耳，他看我泼了燃油，还动用自有的情报网，拿着传闻加油添醋，四处点火，点火技巧纯熟如专业人士。他把社团塑造成他最爱的环境，处处响起恋爱斗牛场的不协和音。「邪恶的象征」，这称号套在他身上无比贴切，简直丢光智人种的脸。我绝对不想变成这种人。

电影社「禊」历史不长，合计所有学年的社员，人数时时维持在三十人。这人数也等于我们的敌人数量。有人因为我俩的行为退社。有时我甚至遭退社社员埋伏，差点被扔进琵琶湖疏水道；我有一阵子回不了宿舍，只能忍气吞声，趁熟人去旅行，躲进他在北白川的宿舍；也曾因为说话太过直白，在近卫通上惹哭同学年女生。

但我绝不认输，我不能输。

我当时如果败给现实，我跟所有人一定都能过得幸福快乐。这是铁铮铮的事实。小津就算了，他不需要幸福。

○

电影社「禊」的制度，本身就令我烦躁。

「禊」社内采用城崎学长的专政体制，所有人都要在他的指导之下，和乐融融制作电影，建立起值得批判的体制。我刚开始逼不得已按照他的安排行动，后来渐渐对现行体制心怀不满。话虽如此，我轻易退社，彷佛主动认输，实在吞不下这口气。于是，我当着城崎学长与其他人的面高举反旗，开始拍起自己的电影。想当然耳，没有人响应，我只能和小津两人一起拍电影。

第一部作品，是一部充满暴力的电影。两个男人继承一场太平洋战争前开始的传统恶作剧大战，竭尽才智与体能，毁灭彼此尊严。小津演技古怪又奇特，一张脸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表情，犹如能剧面具，配上我能量过剩的表演，加入一个又一个不留情面的恶作剧内容，组成一部前所未见的诡异电影。结局是小津全身染得粉红，而我被剃光半边头发，两人在贺茂大桥激烈比拼，应该值得一看。想当然，所有人无视我们的电影，放映会上只有明石笑出来。

第二部作品，我们以莎翁的《李尔王》为根基，描绘一个男人在三个女人之间游移不定。但我们没办法掩饰最根本的问题，这部电影没有半个女演员。于是剧情变得莫名其妙，甚至偏离《李尔王》的故事走向。而且电影过于细腻描述男人的心声，女社员的嘲讽谩骂如暴风般袭来，我们获得「变态之最」的称号。只有明石看了电影笑出来。

第三部作品，是一部生存电影，描述一个男人被关进由无数四叠半房间组成的迷宫，他为了逃离房间，无止尽地旅行。但我们只得到几句评价了事，例如「这设定好眼熟」、「剧情根本算不上绝地生存」。只有明石给了正常的感言。

我和小津拍越多电影，社团成员越是远离我们，彷佛我们是圈子正中央的营火，城崎学长的目光也逐渐冰冷。到最后，学长视我们为路旁的石子，开始无视我们。

说也奇怪，我们越是努力，学长的领袖魅力似乎越发强烈。现在想想，我们也许被学长当成杠杆的支点，用来衬托他的领袖魅力，但事到如今说这些，只是事后诸葛。

我为人处世的技巧不到家。

我就是这么耿直。

○

我们战略性撤退成功，平安逃离鸭川，决定上街庆功。

我迎着傍晚冰冷的风，骑着脚踏车，心里升起一丝寂寞。我们停好脚踏车，两人闷着头走向河原町。街道上灯火通明，照亮转暗的深蓝天际。小津忽然弯进三条大桥，走向西侧一间老旧的刷子店。我在阴暗的店面前等着他。

不久，他一脸遗憾走了出来。

「怎么了？你买到刷子了？」

「没有，我最近该上贡些礼物给樋口师父，但师父说，他想要一个超高级棕榈刷，号称能刷掉任何污垢。」

「有这种东西？」

「传说那种刷子真实存在……店员听了却笑出来。看来我只能送其他东西给师父。」

「你老把精神耗在一些蠢事上。」

「师父想要很多东西，我很辛苦的。他想要山椒小鱼、出町双叶的豆麻糬，我还能想办法，但他连骨董地球仪、旧书市集的关东旗、海马跟大王乌贼都想要。我随便拿东西充数，惹他不开心，他会把我踢出门派。我没有一刻能松懈。」

小津抱怨归抱怨，语气却莫名愉快。

于是，我们一路散步到木屋町。

刚才我们的确选择战略性撤退，我却心生疑念，怀疑我俩其实战败了，非常不开心。小津脸上写着有趣就好，输赢无所谓，我却无法像他一样随兴。说到底，今晚奇袭鸭川三角洲，是为了让恨之入骨的学长、同学意识到我们，现在冷静回想刚才的战斗，他们似乎乐在其中。我们的奋战可不能成为酒酣耳热时的余兴。尽管这场战斗无限趋近于酒会余兴，我灌注其中的自尊之高，堪比睿山。

「嘻嘻嘻。」

小津走着，突然笑出来。

「城崎学长在学弟妹面前一副高高在上，其实社团已经摇摇欲坠了。」

「是吗？」

我问道，小津露出自以为了不起的神情。

「他读了很久的博士班，却不念书，老在拍电影，根本没完成像样的实验。爸妈要减少他的生活费，他却在打工处跟店长吵架，赌气辞职。他抢走相岛学长的女朋友，上个月刚跟对方分手。他根本没资格对人说教，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清楚？」

小津置身于城镇的灯火中，露出妖怪滑瓢般的奸诈表情。

「你可别小看我搜集消息的能力，我比你的情人更了解你。」

「我才没有情人。」

「当然是说你有的话。」

小津面露苦恼，「但说实话，相岛学长这方面比我更在行。」

「有吗？」

我说完，小津邪邪一笑。

「毕竟你不知道他私底下是什么脸孔。」

「告诉我啦。」

「我不说，太可怕了，我说不出口。」

高濑川水流淙淙，河底之浅，犹如城崎学长以前发了疯量产的独立电影。河面倒映街道的灯光，晶晶亮亮。我望着河面，又是一股怒火中烧。

电影同好会「禊」宛如墙内的小庭院，城崎学长躲在狭小的世界，集学生的尊崇于一身，他的领袖魅力其实微不足道。他现在沐浴在新生，尤其是女性新生的景仰之中，忘记聚焦于眼前的现实，想必如同得到木天蓼的猫儿，醉得头昏眼花。他高举空泛的电影理论，装得一副风度翩翩，实际上只对「乳房」有兴趣。他毫不关心女人的其他部分，只盯着她们的乳房。他最好继续忘我地迷恋乳房，虚掷人生。

「喂，你眼神都发直了，小心点。」

小津告诫道，我才终于松开眉头。

这时，我们在镇上和一个女子擦身而过，她朝我们微笑。女子眉宇间泛着英气。我冷静地接受她的注目，展现最符合明治维新百年时代男子的仪态，回以微笑。接着，女子走向我们，我本以为她会找我攀谈，出乎意料，她向小津搭了话。

「哎呀，你好。」

她问了声好，用有点性感的语气说：「你在这做什么？」小津答道：「来办点事。」

我稍微远离他们。我不打算偷听他们说话，更别提他们之间气氛有点暧昧。周遭的吵杂随即掩去他们的对话声，我远远看着他们，只见女子举起手指，戳进小津的嘴里。感觉他们很亲密，我才不嫉妒。

像周遭路人一样盯着他们看，也不合我的作风。我的目光转向木屋町通的一排店铺。

○

一栋阴暗的民房缩起身，伫立在一排小酒馆、情色场所中间。

民房屋檐下，有个老婆婆坐在木台前，木台上铺了白布。她是占卜师。木台边缘垂挂一张书法用和纸，上头写满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汉字。一盏类似小行灯的灯笼闪耀橙光，照出占卜师的脸庞。她没来由散发魄力，彷佛一只舔着嘴的妖怪，紧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请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会开始日夜纠缠你，变得诸事不顺，倒楣透顶，等人人不来，东西找不到，连轻松可口的学分都被当，毕业论文缴交前一刻自体燃烧，摔进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条通被拉皮条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师，脑子里胡思乱想，对方后来也察觉我的视线。她躲藏在乌黑阴影深处，看向我，双眼发亮。她散发的妖气，随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测的妖气莫名有说服力。我依照逻辑思考，对方免费流淌浓厚的妖气，占卜想必铁口直断。

我诞生于世已达四分之一世纪，至今谦虚聆听他人建议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条条有法可避的荆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可能会更不一样。我不会加入扭曲的社团—电影同好会「禊」；更不会认识一个性格比迷宫还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更不需要背上「爱情绊脚石」的烙印。我可以认识良师益友，尽情发挥我出色的才华，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的，身边有一位美丽的黑发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纯金打造的闪耀未来，幸运一点，我想必能获得那份梦幻至宝，「精采又有意义的校园生活」。才华出众如我，命中注定走上那样的道路，一点也不怪异。

没错。

还来得及。我必须尽快聆听客观的建议，逃向另一段应有的人生。

老婆婆的妖气吸引着我，我迈开脚步。

「这位大学生，你想问事，对不对？」

老婆婆像是嘴里含棉花，咬字含糊，却让我更是崇敬。

「是，该怎么说……」

我不知从何说起，老婆婆微笑道：

「你现在的表情，感觉得出你很旁徨，也就是不满意现在。看得出你没有善用自己的才华。你现在的环境似乎不太适合你。」

「是，的确是，就像您说的那样。」

「让我瞧瞧。」

老婆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点头连连。

「嗯，你为人正经，又有才能。」

老婆婆慧眼识英雄，我没听几句就想脱帽致敬。俗话说：「大智若愚」，我太拘谨，把自己的才华与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没人看得出来，最近几年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我俩见面不到五分钟，老婆婆却识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总之，重点在于把握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难以捉摸，有时良机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机，你以为一个契机是良机，事后一想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必须抓紧良机，展开行动。你看起来很长寿，总有一天抓得住良机。」

这番话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气，却又意义深远。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现在就想抓住您说的良机。能不能麻烦您说得具体一点？」

我追问，老婆婆的皱纹微微扭曲。我以为她右脸很痒，结果只是在微笑。

「这很难说得太具体。毕竟命运无时无刻，变化莫测，现在说得太清楚，终究会因为命运变化多端，导致良机不再是良机，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可是我现在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我满脸疑惑，老婆婆则是用力喷出鼻息，发出「呼、呼」两声。

「我明白了，那么我不提太久以后，先告诉你最近会发生的事。」

我竖起耳朵，耳廓张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象征。当你的良机来临，你面前会出现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说。

「您应该不是叫我跑到罗马去？」

我问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你记好了，良机来临之时，千万别错过。良机降临时，不可心不在焉，继续重复同一个行为。你要下定决心，采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机会。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化解不满，走上另一条道路。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另一条道路也存在另一种不满。」

我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

「假设你错过这次良机，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看得出来，你很优秀，未来一定还能把握良机。毋须焦急。」

老婆婆说完，为这次占卜做出结论。

「谢谢您。」

我道谢，付了费用，起身转过头，发现小津站在我背后。

「你在扮演迷途羔羊吗？」

他说。

○

这一天，是小津提议到街上闲逛。

我不喜欢城市夜晚的喧嚣，几乎不会晚上上街，但小津不一样。劣根性如他，肯定满脑子不良妄想，期待偶遇下流事件，在外徘徊，浪费一整晚时间。

小津直喊着想吃葱盐酱牛舌，于是我们来到面向木屋町通的烤肉店二楼，补充我们平时缺少的营养。肉与肉之间又点了蔬菜，我吃着热腾腾的香菇，小津的眼神彷佛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场景，像是看到人偷吃马粪。

「那是菌类，是菌类的褐色物体唉？你还真敢吃那种恶心玩意，不敢相信。菇伞里面的白色条状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长出那种东西？」

小津绝不让蔬菜入口，一个劲猛嚼葱盐酱牛舌，记得有一次我火大，掰开他的嘴，把半熟带辣味的洋葱塞进他嘴里。小津活脱脱就是个偏食鬼，我没看他吃过像样的食物。

「刚才那女的是谁？」

我问道，小津一脸茫然。

「你不是跟她在占卜师附近聊天？」

「她叫做羽贯小姐。」小津说着，又吃了葱盐酱牛舌。

「她是樋口师父的熟人，对我也很亲切。她刚从英文会话补习班下课，邀请我去喝酒。」

「你个无耻之徒，看不出你这么受欢迎。」

「我本来就很受欢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我郑重拒绝了。」

「干么拒绝？」

「谁叫她喝醉酒，老想舔别人的脸。」

「她会舔你那张脏脸？」

「她会舔我这张讨喜的脸，应该是亲昵表现。」

「这人真是不知死活，舔了你的脸，肯定会得不治之症。」

我们嘴里说着蠢话，肉也滋滋作响，渐渐烤熟。

「刚才那个占卜师跟你说了什么？」

小津笑得不怀好意，重提刚才的事。

我告诉他，我请对方占卜一个大问题，就是我今后的人生该如何自处。小津却低级地下定论：「反正你一定问了恋爱运，根本没意义。」他随后又宛如坏掉的闹钟，直喊着：「恶，讨厌，你好肮脏」、「色鬼、色鬼、色鬼」，打扰我思考严肃问题。我愤而抓起半熟香菇，塞进小津嘴里，他马上安静一阵子。

老婆婆说「罗马竞技场」，但我跟罗马无缘，跟竞技场更无缘。仔细回想我的日常生活，根本想不出有关的事物。那代表，可能是我之后的人生会跟罗马竞技场有关。那到底会是什么？我得趁现在再三思考对策，不然又要错过良机了。我忧心忡忡。

烤肉店内热闹非凡，看得见几张稚嫩的面孔，显然对方不久前还是高中生。看来处处都在举办迎新宴会。我很不想回想，但我也曾是大学新生。我有一阵子满怀希望，羞涩又欣喜地期待未来，期间却短暂如瞬间。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应该过点正经的大学生活？」

小津突然直指核心。

我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他。

「你做不到。」小津嚼着葱盐酱牛舌，说道。

「做不到什么？」

「反正你选哪条路，都会落得现在这副模样。」

「怎么可能？我不这么认为。」

「你做不到，你的脸就是长成做不到的样子。」

「那是哪种脸啊？」

「该怎么说？你的长相，就是应该生在一颗无法过上充实大学生活的星球。」

「你自己还不是长得像滑瓢。」

小津高高勾起嘴角，看起来更像妖怪。

「我可是抱持正向心态，接受现实，我就是生在一颗无法过上充实大学生活的星球。所以我才尽全力享受无意义的大学生活，不需要别人说三道四。」

我叹了口气。

「你就是这样过活，我才跟着变成这副落魄样。」

「现在不是天天过得没意义又快乐？你在不满什么？」

「我就是不满意一切。我之所以陷入这么不快乐的状况，原因全都在你身上。」

「身而为人，说这种话应该感到羞耻。你还说得真果断。」

「我如果不认识你，一定能过得更充实。我会努力用功，和黑发少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半点缺陷的大学生活。」

「那香菇让你产生幻觉了？」

「我今天才惊觉，自己浪费多少大学生活。」

「我不打算安慰你，不过我觉得你不管选哪条路，最后都会认识我。这是我的直觉。你选的每一条路，我都会尽全力拉你堕落。你反抗命运也没用。」

小津竖起小指。

「命运的黑线可是系住我俩呢。」

漆黑丝线捆起无骨火腿似的，牢牢捆住两个大男人，一同沉进阴暗水底。我脑内浮现可怕的幻想，令我浑身颤栗。小津望着发抖的我，愉快吃着葱盐牛舌。这只没用又自甘堕落的臭妖怪。

○

从鸭川三角洲战略性撤退，占卜师的神秘话语，眼前坐着小津。种种事情层层交叠，加快我喝干杯中酒的速度。

「明石还待在『禊』里头啊。」

我低喃道，小津摇了摇头。

「没有，听说她上周打算退社，城崎学长有挽留她。」

「是喔？不就是我们退社之后没多久？」

「她今晚应该只是以前社团学姊身份参加酒会，毕竟她很有责任感。」

「话又说回来，你未免太清楚了。」

「毕竟我们同属工学院，我之前跟她喝过酒。」

「混蛋，你居然偷跑。」

我回想起明石刚才的模样。她和鸭川三角洲河堤下的人群隔了点距离，在松树旁喝着啤酒，不染半点俗气。

「你觉得明石怎么样？」

小津说。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你根本是前所未有的蠢蛋，丑恶无比的人类，以往只有我倒楣到可以理解你。」

「烦死了。」

「但是，她懂你。这是良机呀。你若不抓紧这次机会，大概从此没药救。」

小津扬起笑容，望着我。我挥了挥手，制止他。

「我说你啊，我不想要一个懂我的女生。我想要找一个，怎么说？感觉轻飘飘的，纤细柔弱又梦幻，满脑子美丽事物的黑发少女。」

「你又在耍那种莫名其妙的任性。」

「吵死了，不要管我。」

「你还在纠结一年级的时候，被小日向甩了的事喔？」

「不准提起那个名字。」

「啊，果然？你也太缠人了吧。」

「你再提，我就把你放铁板上烤。」

我说道：「我不打算跟你聊恋爱话题。」

咚的一声，小津靠上椅背，冷哼一声。

「那我就收下这份良机啦。我会代替你过得幸福快乐。」

「明石很有眼光。你太阴险了，不可能。况且，你这家伙早就有女朋友了吧？你是不是背着我整天快活？」

「呼、呼。」

「你那种笑法是怎么回事？」

「秘·密。」

○

我跟小津有过这段气死人的对话之后，心中忽然浮现那段邂逅。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那一刻，我在「猫拉面」巧遇贺茂建角身神。那场神秘却又可疑至极的邂逅之中，我遇见一名大逆不道，自称神明的男人，他暗示自己正把我和小津放在天平两端，衡量优劣。

对了，那个人实在太可疑，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顶着酒醉的脑袋，尝试冷静思考，我现在的状况，不就符合那个神秘男子的预想？不对，哪有这种蠢事。理性如我，怎么能因为太过孤单，沦为私心妄想的俘虏，奢望和明石这样的黑发少女卿卿我我，荒谬至极。但是，怪了。那神明说遍我的人生经历，暗示我羞耻又苦难重重的过往，还准确说中现在的状况。我无法解释这精准度，难不成他当真是神明？他真的每年秋天搭电车前往出云，帮人子又系又解那些命运红线？

我思考着，眼前的景色渐渐开始摇晃，我才察觉自己喝得太醉，小津也不见了。他说要去厕所，离席之后就没回来。

我刚开始还不当回事，优雅地一人乐，把脑中妄想当气球吹，一会胀一会凹。然而过了十五分钟，小津仍未回座位，他八成趁我喝醉，瞥了我一眼就溜走。我想到这，顿时怒发冲冠。这是他的得意老招数，总是在聚会中途如春风般飘走，留下结帐的重担给同桌人。

「混蛋，他又来了。」

我忿忿地嘀咕完，小津终于回到桌前。

「什么又来？」

我松了口气，看向对面，然而眼前人并非小津。

「好了，学长，你吃大口点。你想多吃，就吃快一点。」

明石淡淡说道，动手烤起盘里剩下的肉。

○

明石小我一年级，现在就读工学院。说得直截了当点，她的同学对她敬而远之。她在紧要关头，总是满不在乎地反驳城崎学长，我远远望着这样的她，内心已有好感。她言词犀利，口头上绝不输城崎学长。学长对她冰冷又知性的容貌，以及胸部很有兴趣，又担心自己的威严受损，不敢随便找她搭话。

还记得是她读大一的夏天，当时一如往常，众人遵照城崎学长不明所以的灵感，到吉田山上拍片。新生一边休息用餐，一边闲话家常。明石的大一同学顶着一个轻浮笑容，问：「明石，你周末有空的时候会做什么？」

明石看也不看对方的脸，答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自此以后，再也没人敢问明石周末有没有空。

我之后才听小津提到这故事，我暗自向她送上热情的声援，明石，你就该走自己的路！

她如此正经又理性，不知为何，居然待在「禊」这种古怪的社团。但她有自己的步调，事事准备周到，聪明伶俐，总是一瞬间摸透各式器材，众人保持距离之余，仍相当尊敬她。相较之下，众人是既远离又鄙视我和小津，简直天差地远。

她的防线媲美中世纪欧洲的要塞城市，唯独有个弱点。

去年初秋时分，社团人手不足，要我去帮忙，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协助拍摄，「随随便便」做了点工作。电影拍摄地点仍在吉田山。

明石神情冰冷如铁面，形同战争时期的审查官，爬到树上装设录音装置。「嘎啊啊啊！」接着，她发出漫画角色般的惨叫声，从树上摔下来。我迅速又精准地接住了她，换句话说，我逃太慢，被她压在屁股下。她甩乱发丝，紧攀着我，半发狂似地猛挥右手。

她爬树爬到一半，本来伸右手准备攀住树木外皮，手却传来一阵软软的触感。仔细一瞧，自己居然抓着一只巨大的蛾。

她非常害怕蛾。

「软软的，软软的。」

她撞了鬼似的，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嘴里一次又一次喃喃自语。一个浑身防线如铜墙铁壁的人，一时露出脆弱之处，魅力简直难以言喻。我身为爱情绊脚石，差一点坠入恋情。大一的夏天之后，我的佛教三毒应该早已燃烧殆尽。只见她仍咕咕哝哝着「软软的」三个字，我赶紧浇熄自己的贪毒，展现绅士风范，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冷静点。」

我不认为她能同理我和小津毫无意义的战斗。至少在我看来，她总是冷眼看待社团内的恋爱八卦，但也不觉得有八卦算什么问题。

她看过我和小津拍的电影，感想多半如下：

「你们又拍了蠢电影呢。」

她一共重复三次相同的感想。

不对，算上最后一部电影，她总共给了四次感想。她唯独不喜欢今年春天最后一部作品。她补上一句：「我怀疑你们的品格。」

○

「我说明石啊，你怎么会在这？你刚才不是还待在鸭川三角洲？难不成你是受『肉欲』驱使而来？」

我故作飘逸的语气问道。只见她皱起眉头，在嘴前竖起食指。

「学长真的做事丢三落四。你忘记我们社团常常光顾这间烤肉店？」

「我当然知道，我也来过几次。」

「我们在三角洲办完迎新会，城崎学长不知为何说想吃肉，特地带着新生往这间店走。他们现在聚在那里。」

她指向烤肉店出口。我从椅子伸长脖子，想看清屏风的另一侧。「你会被发现的。」明石出言制止我，我又缩回去。

「怎么有人开完酒会还吃肉？这群『肉欲』野兽，他们身为农耕民族，居然这么没尊严。」

我低声哀号，但她无视了我。

「他们发现你，事情会很麻烦。」

「他们想找架打，我欣然奉陪。不过我有自信输个彻底。」

「只是打个架倒还好，不过，你肯定会被羞辱到无地自容，而且是当着众多年轻新生面前，丢脸丢到家。好了，你快点吃完剩下的肉。」

她说着，把烤好的肉塞给我，自己也大口吃了起来。她见我看傻眼，有点害羞地说：「失礼了，我很久没吃到肉。」她羞涩归羞涩，倒是很能吃。我早就吃撑了，加减吃了几口，说：「我够了，你吃吧。」

「我要回去了。小津上哪去？你没看到他？」

「小津学长早就从后门逃走了。不愧是人称『脚底抹油的小津』。」

他逃走速度迅如疾风，如同甲斐武田军。

「你刚才吃的部分，我已经帮你结了帐。从正门出去会撞见城崎学长一行人，你就从后门离开。我跟店里的人很熟，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让你从后门走。」

她准备周到，我听得震惊不已，老实遵照她的吩咐行动。我把烤肉的费用交给她。

「我之后会报答你。」

「不需要，请你遵守之前的承诺。」

她皱紧眉头，瞪向我。

「承诺？什么承诺？」

我不解地问，她挥了挥手。

「够了，总之你快逃。我差不多该回去那边了。」

我大口灌下乌龙茶，向她点头行礼，随后踏着酒醉踉跄的脚步，躲在屏风下方，微微起身，走向阴暗走廊深处。

一位阿姨穿着白色日式围裙，站在挂了「员工专用」大字的门旁。她看到我走过来，帮我开了门。「非常谢谢您。」我彬彬有礼地道了谢，她语带同情地说：「你这么年轻，真辛苦啊。」我不由得思索了一阵子，明石究竟跟店员阿姨怎么解释我的状况？

我走到门外，眼前是漆黑狭窄的巷弄。

于是，我离开夜晚的木屋町地区。我去找过小津，但哪都找不到他。

○

来聊聊我最后拍摄的电影。

春天二度来临，我的焦躁也达到更高点。城崎学长依旧在社团呼风唤雨，不见半点引退的迹象。他彷佛一个猛吸奶嘴的幼儿，极尽所能吸吮庭院大小的权力，双眼直盯着新生的粉嫩酥胸。学弟妹仍受城崎学长水滴般的领袖魅力蛊惑，打算放弃有意义的大学生活，继续浪费时间。现在需要一个人给他们浇浇冷水，于是我打定主意，接下这份可怕的黑脸职责。

四月到五月会举行放映会招募新生，我为此准备了两部电影。一是小津独自坐在无趣的四叠半之中，高声朗诵《平家物语》那须与一的桥段。以城崎学长为首，众多学长姊异口同声反对播放我的电影。我早猜到他们会反对。

「你想拍自己热爱到不行的作品，我不会阻止你。」

城崎学长在黑暗之中，高声说道：「我只要你别妨碍社团迎新。」

不过，我如同温斯顿·邱吉尔能言善辩，光明正大反驳所有反对意见，迫使他们同意放映电影。也许他们感受到了，这是我最后的气魄。

事实上，我准备了另一部电影。

那是一部以《桃太郎》为蓝本的人偶剧。老婆婆、老爷爷不知为何，把桃子冒出的桃太郎取名为「正树」。正树下流的历练之旅，正式开幕。正树设立了电影社团「鬼之岛」，把下过毒的吉备团子发给学弟妹，在那微型世界中掌握权力，讲述丢人现眼的人生观、恋爱观。狗、猴子、雉鸡是他的心腹，为他带来无数少女，而他痴迷地盯着少女的酥胸。正树顶着一张算是「帅气」的面孔，背地里却变态至极，狂欢如酒池肉林，最终打造正树帝国，在其中占据君主大位。后来出现两个男人，他们化身正义的英雄，将正树全身染上粉红色，并用草席捆住扔进鸭川，为世界带来和平。

表面上，这部电影看似在《桃太郎》中加入黑色幽默，故事稀松平常，但我卯足全力服务观众。其实，「正树」是城崎学长的名字，其他登场人物也有一个真实人物的名字。这部电影套着《桃太郎》的故事外皮，实际上是揭发城崎学长黑幕的纪录片。

城崎学长背地里干的好事，全部取材自小津的小道消息。小津甚至彻底摸清城崎学长黑料中的黑料。由于智人种的自尊作祟，我还不敢揭露太多。「我跟情报机构有交情。」他只说了这句话，其他一切成谜。他邪恶的一面震撼了我的心灵，我下定决心，要尽早跟小津分道扬镳。

放映会当天，我依照当初的计画，把小津默念平家物语的电影，抽换成这部《城崎学长版桃太郎》。

紧接着，我趁着黑暗，离开放映会场。

○

我逃离木屋町的烤肉店之后，骑着脚踏车，沿着夜晚的川端通往北走。

鸭川水位增高，河水潺潺流过，河对岸灯火闪耀，宛如梦中景致。三条大桥与御池桥之间，一群男男女女，他们显然熟知鸭川等间距法则※。我根本不在意那群男女，绝对不需要在意，倒不如说我没心力在意。我骑着车，渐渐远离闹区的灯光，以及鸭川等间距法则。

注7：鸭川等间距法则：鸭川两岸常见一对又一对情侣坐在河堤上约会，且情侣跟情侣之间不约而同相隔一到两公尺不等，保持礼貌，而后成为京都鸭川特有的风景之一。

鸭川三角洲到了这个时间，仍看得见人影，听得到些许吵杂声。大概是一群轻浮的大学生鬼鬼祟祟，正在打着坏主意。三角洲北边，葵公园的森林苍郁茂密。我的双颊迎着夜晚冰冷的气息，从鸭川三角洲骑向下鸭神社。

下鸭神社的参道一片漆黑。

我把脚踏车停在参道入口，走进乌黑的糺之森。往前走一小段路，看得到小桥，我想起自己曾靠在桥边栏杆，喝着弹珠汽水。

还记得是一年前，下鸭神社的夏季旧书市集。

参道旁有一处南北向细长的马场，马场中挤满旧书摊的帐棚，大批人们走在其中，选购书本。我从下鸭幽水庄走一小段路，就能抵达旧书市集，所以我连着好几天来逛。夜晚的阴暗马场实在诡异，当时的热闹彷佛一场幻觉。

我在那次旧书市集遇见明石。

我沐浴在枝叶间洒下的阳光，喝着弹珠汽水，尽情享受夏日风情，之后逛着两侧成排的旧书摊。看来看去，到处都堆着装满老旧书籍的木箱，让人有些晕眩。只见有一排铺了毛毡布的摺叠椅，有一群人无处可去，瘫软在摺叠椅上，似乎跟我一样患上「旧书市集晕」。我也过去坐着发呆。这时候是八月，天气闷热，我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眼前有一摊旧书摊，店名写着「峨眉书房」。明石就坐在店面的铁椅上。我这时才发现那是社团学妹。她正在兼差做店员。当时她才刚加入「禊」，大智不若愚，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才智与冷淡。

我起身，在峨眉书房的书架看了看书，并和她对上眼，她朝我微微点头。我买了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本来打算直接离去，她却起身追上我。

「请用这个。」

她说着，给了我一把圆扇，上头写着「纳凉旧书市集」的字样。

印象中，我搧着自己满脸汗水的脸，手提着《海底两万里》，离开了糺之森。

○

到了隔天。

我傍晚才睡醒，到出町旁的咖啡厅吃晚餐。

我经过鸭川三角洲旁，大文字山在夕阳映照下，格外显眼。从这里欣赏送火※，应该看得很清楚。不知道在这和明石一起欣赏大文字，会是什么感觉？脑中妄想无边，但傍晚的风吹袭着，再继续幻想只会饿肚子，我妄想到个段落就打住。

注8：送火：五山送火，又称「大文字送火」，于每年八月十六日举办，会在京都五座山上燃烧篝火，组成文字，为京都四大祭典之一。

我放弃吃晚餐，回到四叠半读起《海底两万里》。我本想翱翔在古典冒险世界的幻想当中，脑中却只有妄想不停振翅。也许跟占卜师的预言、贺茂建角身神有点关系，我一个劲耽溺于奇幻风格的妄想当中。我试着喃喃念着占卜师说过的词汇，「罗马竞技场」，她要我把握良机，但我根本搞不懂什么是良机。

太阳彻底西沉之时，小津来访。

「昨晚谢谢招待。」

「你还是老样子，只有开溜速度特别快。」

「你也是老样子，一脸闷骚。」他说。

「交不到女朋友，主动退出社团，又不打算认真念书，你到底想做什么？」

「注意你的口气，小心我揍死你。」我说。

「你要揍我，还说要揍死我，怎么能说话这么过分呢？」

小津不怀好意地笑，说：「这个送你，别再气了。」

「这什么？」

「这是长崎蛋糕。樋口师父送了我很多，分你一点。」

「真难得，你居然会送我东西。」

「一个人切着吃一大盒长崎蛋糕，形同身处孤独的极地。我想让你一边品尝，一边深切渴望他人的温度。」

「你是这个意思啊。好啊，我就吃，吃到腻为止。」

之后，小津难得聊起自己的师父。

「对啊，师父之前说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就到垃圾场找到一个大水槽，带去给他。我试着在水槽放水，放到一半，水槽忽然疯狂漏水，搞得一团糟。师父的四叠半房间全是水。」

「慢着，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房？」

「就在这间房的正上方。」

我登时勃然大怒。

之前有一天，我正好外出，二楼漏水到我家里来。等我到家一看，屋顶的漏水已经打湿我所有贵重的书籍，不管内容猥亵不猥亵，全部遭殃。我的电脑泡了水，珍贵的资料不分猥亵不猥亵，也全部化为电子杂讯，消失殆尽。想当然耳，这件惨剧为我日渐颓废的学识补上一击。我差点就要上楼大肆抗议，但又嫌麻烦，不想和二楼的神秘居民面对面，便不了了之。

「原来那是你搞的鬼。」

「猥亵图书馆泡水，又算不上什么损失。」

小津厚脸皮地说。

「够了，你给我滚出去。我很忙。」

「我当然会出去，今晚我要去师父房间开黑暗火锅大会。」

我把一脸坏笑的小津踢到走廊上，心灵终于获得平静。

○

于是，夜深了。

我听着咖啡沸腾的声响，望着小津送的长崎蛋糕。小津说要我在孤独的极地，品尝眷恋他人的滋味。我才不认输。我决定泡好咖啡，平心静气，悠然大嚼长崎蛋糕。

蛋糕传来香甜又令人怀念的味道，我彷佛回到儿时。

我把长崎蛋糕塞到双颊鼓起，但一个人吃着这么大块长崎蛋糕，真是食之无味，生而为人不该犯如此错误，真想找一个相处起来舒服的人，一起优雅啜饮红茶，高雅地享用蛋糕，比方说明石，绝不挑小津这种人作伴，而是找明石……我想到这，不由得内心一惊。从鸭川三角洲撤退、神明多管闲事、占卜师不可思议的话语、烤肉店的种种，发生太多突发状况，我心力交瘁，理智犹如方糖，渐渐剥落、瓦解。

我并非渴望爱情渴望到饥渴难耐，只因为刹那间的寂寞，向他人索求陪伴，违反我的信念。我以往就是轻视那些放荡大学生，鄙视他们耐不住寂寞、饥渴地追求他人的举动，才博得一个「爱情绊脚石」的美名，哪怕这美名无限趋近于污名；我舍身投入无意义的苦斗，身心俱瘁，千辛万苦才取得几乎形同败北的惨胜。

「那我就收下这份良机啦。我会代替你过得幸福快乐。」

小津在烤肉店如是说。

我不信那个可疑神明的话，而且明石心明眼亮，不可能上那种变态偏食妖怪的当。另一方面，我又认为她心胸宽广，也许心里一觉得有趣，还是愿意接受妖怪为伴。仔细想想，她和小津都读工学院，现在更同为退出社团的同志。我继续袖手旁观，也许会发生超乎想像的怪事，小津和明石越走越近，那就事态严重了。我一个人孤单事小，明石的将来事大！

不知不觉间，一只大蛾闯进房里，绕着全新日光灯泡飞，振翅声吵得要命。

我还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男女的说话声。

我凝神细听，似乎是隔壁房传来的。隐隐约约传来缠绵情话，以及刻意压抑的嘻笑。我走到走廊查看隔壁房，房门上的小窗没有光亮。然而耳靠墙边，仍听得见那些轻声软言。

我隔壁房住着中国留学生。两人从大陆跨海而来，在异国之地相会，想必彼此都尝遍身在异国的陌生与辛酸。他们彼此依偎、扶持过活，是人之常情，我没资格说三道四。我明白归明白，却难以视而不见。而且他们用中文说情话，我听不懂内容，甚至无法靠偷听泄愤。我打从心底后悔自己没有选修中文当第二外语，焦躁难堪，愤而猛吃长崎蛋糕。

我岂能认输？

岂能败给眷恋他人的渴望？

为了摆脱独居于四叠半的孤寂，我化作野兽，意图让人欣赏自己大嚼整块长崎蛋糕的豪迈英姿，把方形蛋糕啃咬了一整圈，才终于回过神来。一阵空虚袭来，泪腺下意识要喷出水液，我忍了泪，缓缓放下咬到一半的长崎蛋糕。紧接着，我瞧了又瞧。长崎蛋糕惨遭啃咬过后，已经没了蛋糕的面容，反而像是一座古代罗马建筑……

罗马竞技场。

我悄声嘀咕。

那个混帐占卜师，这预言未免太拐弯抹角。

○

我想起自己退社之前，当时见过明石一面。

春季的迎新放映会，举办在大学的教室。《桃太郎》刚开始放映，我随即摸黑离开教室，走向大学角落的社团办公室。城崎学长再怎么颟顸，多看几分钟，想必也能把握电影剧情。届时肯定有大批人马在城崎学长指挥之下，等着把我千刀万剐，所以我马上溜出放映会场，前来社办收拾私人物品。

说也奇妙，我仍想得起那一天，金黄色的夕阳，将校内粉嫩绿意照得耀眼灿烂，树林枝叶复着光泽，宛如蜜糖。尽管自己不知为何在这社团待了两年，一旦离去时刻来临，我还是有些感伤。

小津早已先我一步窝进社团教室，捞起自己的东西，塞进背包，画面像极一头妖怪正在翻找人骨。我不得不甘拜下风，这男人开溜的速度到底有多快？而且也快得太恐怖。

「你未免太快了。」我抱怨道。

「我讨厌麻烦事啊，想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说归说，我的『云彩』早就一点不剩了。」

「这倒是。」

我把自己的物品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包包，看了看一旁的漫画、小说，决定留下我的收藏，当作给社团的一点点纪念。

「你不需要陪我一起退社。」我说。

「你都让我陪你搞了那么大一出戏，真有脸说。我傻了才会一个人留在社团。」小津怏怏不悦地说：「而且，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大学生活可是多角化经营。我还有一大堆地方能待。」

「我之前就一直很疑惑，你还做了什么事？」

「我加入了某个秘密组织，又有一位爱出难题的师父，也曾加入过宗教团体……我可是忙着恋爱跟玩乐。」

「慢着，你不是没有女朋友？」

「呼、呼。」

「你那猥亵的笑法是怎么回事？」

「秘·密。」

正当我们翻找社办，小津忽然说了句「有人来了！」，我还来不及出声叫住他，他背起背包，一溜烟奔出社办。他开溜真是快得要命。我刚拿起包包，想跟着他离开，明石正好走进社办。

「啊，明石。」

我停下脚步，说道。只见她拿起宝特瓶装可乐，灌了一大口，皱紧眉头瞪着我。

「你们又拍了一部蠢电影。」她说道：「我只看了一半。」

「没人中断放映？」

「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他们想打断也断不了。不过相岛学长和其他几个人正在找你，应该快找到社办来了。学长，你不想被碎尸万段，最好趁早逃走。」

「这样啊，观众看得开心，那也够了。」

她摇了摇头。

「我比较喜欢你之前的电影。这一部作品让我怀疑你们的人格。」

「无所谓，反正这是我的告别作。」

她的目光移向我手上的包包。

「学长，你要退社？」

「当然了。」

「也是，你拍了那么赤裸裸的电影，不退社也不行。学长亲手葬送自己最后残存的一丝名誉。」

尽管罪魁祸首是自己，我仍发出空虚的笑声：「如我所愿。」

「学长真是傻透了。」

「你说得没错。」

「原本你这次要放小津学长的平家物语，是不是？我比较想看那部。」

「你想看，我下次送给你看。」

「真的？我们说定了。」

「好，下次就拿给你。我自己都觉得那部电影拍得很怪。」

「那就说定了。」她再三确认。

「我把漫画留在社办，你想看就看吧。」

这两年，我在这个空间疲于无意义的苦斗，无意义地磨练自己，终究还是离开了。我本想用自己最后一部作品，给城崎学长的领袖魅力猛泼脏水。但内心深处仍存在一丝气馁，觉得自己又是徒劳无功。

我回头望向门口，明石坐了下来，看起我留下的漫画。

「那就别了，明石。你可别上了城崎魔术的当。」

我说完，她随即抬起头，瞪着我。

「我有这么蠢吗？」

这时，只见相岛学长带着几名稍壮的壮汉，往社办奔来。我没有回答明石，迈步逃亡。

○

这一夜，理智与孤单在我的内心上演一场死斗，犹如龙虎相搏，不分上下。隔天，我顶着睡眠不足的脑袋，走进大学。我苦恼、思索了一整天，几乎不记得那天发生什么事。

我习惯缜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后采取最万全的策略。甚至不惜分析到自己采取万全策略后，仍为时已晚。我把明石的人生、小津的人生以及我的人生彼此交叠，分析、比较并检讨各个配对，放上天平仔细衡量。我也思考了谁应该得到幸福，谁不该得到幸福，这一题倒是意外早早得出结论。我思量自己到处妨碍他人的恋爱，本该命中注定被马踢死，事到如今能否改变处世之道？这问题实在困难。

○

靛蓝的夜幕逐渐笼罩这一带，我也从大学回到宿舍。我在房间抽了根菸，沉思于最后的题目。

最后，我下定决心，离开房间，前去与神明会面。

我在幽水庄生活两年多，这是第一次上二楼。二楼的走廊放置许多物品，比一楼脏了一倍。走廊杂乱不堪，越往内走越昏暗，我简直像是经过木屋町的小巷子。我往走廊最深处前进。房间号码是二一○号室。房间前塞满东西，附扶手、脚凳的椅子，积了灰尘的水槽，褪色的KEROYON※人偶，旧书市集的关东旗，几乎没有地方能踩。这里以神明的居所而言，感觉不太庄重。这一刻我不由得心想，何不直接逃离混乱无章的二楼，回到和平的一楼，从此静静度过余生？我忍不住自我厌恶，自己居然怀抱愚昧的期待。门牌没有写名字。

注9：KEROYON：日本著名人偶剧角色，外形像一只青蛙。

总而言之，如果对方开我玩笑，也就罢了，就一笑带过。我拿出男子气概，下定决心，敲了敲门。

「呵啊呜咿。」

神明发出懒散的声音，探出头来。

「喔，尔来了啊。所以，意下如何？」

他语气轻松，彷佛只是在计画周末怎么过。

「不可以选小津，请您把我跟明石牵在一起。」

我说道，神明顿时笑容满面。

「很好。那么，尔就坐那等一等。」

他留下这句话，又缩回屋子里，随后，屋子里传来翻找声。我不打算坐在那张积满灰尘的椅子，只能孤零零站在走廊上。

良久，神明又从房间现出身影，说道：「走吧，尔跟我来。」

○

我们要去哪里？难不成我得做些仪式，像是到下鸭神社献活祭品？我心怀不安，仍跟在神明后头。不过，他没有走向下鸭神社，而是从照亮夜晚的下鸭茶寮前方经过，大步往南走。我还满心不解，我们已经来到出町柳车站前方。接着，他沿着河岸走向今出川通，最后停在贺茂大桥东侧，随后看了看手表。

「我们要怎么做？」

我问道，他竖起手指靠着嘴，没有回答。

周遭已经没入靛蓝夜幕之中。今晚的鸭川三角洲仍遭大学生霸占，热热闹闹。前阵子下过雨，鸭川水位增高，哗哗大响。街道上的点点灯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银箔，摇来晃去。日落后的今出川通繁华喧闹，贺茂大桥挤满车头灯、车尾灯，五光十色。桥边的粗栏杆装着橙黄照明，在黑夜中点点闪耀，泛着一股神秘氛围。今夜的贺茂大桥感觉格外庞大。

我茫然地望着，神明猛地拍了我的背。

「好，尔接下来就过桥去。」

「为什么？」

「尔听好了，明石会从对面走来。尔上前搭话，邀请她喝咖啡。我特地为尔挑了这么浪漫的地方。」

「我做不到，我拒绝。」

「不要耍赖。好了，快上，一鼓作气，上。」

「太诡异了！你不是说今年秋天才要去出云结缘？现在缘又还没结，我多做什么不就是白费功夫。」

「尔真爱扯歪理，要结缘也得先铺陈。快去。」

神明推了我，我只好沿着往贺茂大桥西侧走去。气死我了，把人当傻子也要有个限度。我暗自恼怒，神明则在后头喊道：「喂，有个怪家伙会比明石早走到你面前，别管他。」

我往前走着，和几个人错身而过之后，一张熟悉的面孔逐渐靠近。栏杆的灯光衬起那张不祥的容貌，妖怪滑瓢，我想忘也忘不了。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我狠狠瞪向小津，他回以微笑，接着他猛地一跳，以奇怪的动作殴打我的腹部。「呜呃！」小津不理会正在呻吟的我，往东走去。

这时，明石走了过来。

我正想故作平静上前搭话，忽然手足无措。

我之前的身份是学长，她应该尊敬我，我们平时也若无其事对话。然而，当我要抛开「爱情绊脚石」的污名，决意冷静地执行结缘作业，全身登时硬得像塞了钢筋，嘴巴化作火星表面的干燥地区；双眼难以聚焦，一片模糊，甚至忘记怎么呼吸，奄奄一息。我展现至今最可疑的举止，暗地想着，倘若能直接逃离明石狐疑的目光，我恨不得纵身跃进滔滔不尽的鸭川，从此远离京都。

「晚安，学长好。」

明石一脸讶异地说：「你昨天逃过一劫了？」

「嗯，托你的福。」

「你在散步？」

「对。」

对话到此结束，我皱褶无数的脑浆停止运作。沉默是金。

「那就，再见。」

她说完，正要从我旁边经过。

无可奈何。我一路走来，只顾着妨碍他人行于恋爱之道，根本没有学习如何自己奔向恋爱，又空有一身傲气，事到如今，我怎么能恬不知耻，跨越自尊心长成的草丛，奔向被埋没的恋爱之路？至少我现在需要稍微修练，今天就到此为止，我啊，你做得很好，已经尽力了。

我和明石正要擦身而过，这时赫然惊觉，有一尊诡异的怪物，威风凛凛站在一旁的栏杆上，我们吓得跳开来。栏杆上的人，就是小津。我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但橙黄灯光由下往上照亮他的脸，怪异至极。我们肩并肩仰望小津。

「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问道，小津张开血盆大口，彷佛要一口吞掉我俩。

「你该不会想『今天就到此为止』？你这家伙，真是让人无话可说。不要违抗神明的旨意，快点奔上恋爱之路！」

我蓦然意会，望向贺茂大桥的东侧。只见那个贺茂建角身神双手环胸，兴匆匆地欣赏我们的对话。

「小津，这全都是你的阴谋吗？」

我终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竟敢耍我！」

「什么？到底怎么了？」明石嘀咕道。

「你不是答应下鸭神社的神明了？」小津说：「现在良机到来，你得抓紧机会。看，难道你没看见？明石就在那里啊！」

「要你多管闲事！」

「你现在不下定决心，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小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背向我们，他用力张开双手，彷佛现在就要从栏杆飞向天空。

「等一下，你要跳河，跟要我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我说。

「我也不太懂。」小津说。

「小津学长，现在水位很高，太危险了，你会溺死。」

明石也开口说服小津。

在我们展开不明所以的对话时，大桥北边的鸭川三角洲忽然传来尖叫。狂欢中的大学生不知为何，一阵慌乱，开始四处逃窜。

「那是什么？」

小津弯下腰，诧异地问。

我下意识扶住栏杆，定睛一看，只见一片看似黑雾的物体，从葵公园森林蔓延至鸭川三角洲，即将覆盖下方三角洲的河堤。年轻人在黑雾之中慌乱逃难，又是挥动双手，又是拨刮头发，几乎发狂。那片黑雾轻盈地滑过河面，似乎要飞往我们这一方。

鸭川三角洲的喧嚷更加激烈。

松林间喷出更多黑雾。这状况非比寻常。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黑雾蠢动着，彷佛一片地毯铺满下方，接着渐渐从河面升高，飞越栏杆，涌进贺茂大桥。

「嘎啊啊啊啊！」明石发出漫画人物般的惨叫。

那是一大群蛾。

○

隔天，「京都新闻」刊登这条新闻，但不清楚为何异常出现大量蛾群。循着蛾飞来的路径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仍尚未厘清真正的源头。就算原本栖息在糺之森的蛾，基于不明原因举族迁移，仍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专家见解之外，另有传闻，谣传蛾群的源头不在下鸭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鸭泉川町，倘若此说法为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处，同样挤满大量飞蛾，民众一时哗然。

这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发现走廊上处处都是飞蛾死尸。我忘记上锁，房间房门半开，屋内跟走廊一个样，我恭恭敬敬让这些飞蛾入土为安。

○

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我嘴里。我挤开蛾群，凑向明石，发挥绅士风范，帮她挡住飞蛾。曾几何时，我也是个都市男孩，热爱整洁，不愿与昆虫同居。然而在那间宿舍待上两年，有太多机会亲近、熟悉品种无数的节肢动物，我已经完全不怕虫。

话虽如此，这时的大量蛾群彻底超越常理。振翅声震耳欲聋，将我们隔绝于外界，我甚至不觉得那是飞蛾，比较像一大群长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通过桥上。我几乎看不见东西。我微微睁眼，只勉强看到蛾群围绕贺茂大桥的栏杆照明，狂乱飞舞，还有明石乌黑亮丽的秀发。

蛾群终于通过桥梁，但还有一些飞蛾掉队，拍着翅膀到处飞舞。明石脸色苍白，站起身，发狂似地拍打全身上下，尖声喊着：「蛾有没有黏在身上？」随后，她发挥惊人速度，飞快奔向贺茂大桥西侧，意图逃离还在路上拍翅的蛾。最后，她跑到一间在黑暗中散发柔和光亮的咖啡厅前，瘫软在地。

蛾群又化作黑色地毯，顺着鸭川飞向四条。

等我回过神，身穿浴衣的神明站在我身旁，身体探出栏杆。他抹了抹像极茄子的脸，神情哭笑不得。

「小津那小子，真的掉进河里了。」

浴衣神明说道。

○

我和神明从贺茂大桥西侧跑向河堤。鸭川就在眼前，从左到右，淙淙流去。河水水位变高，平时还是草丛的地方没入水中，河面感觉比平时还宽。

我们从这下了水，走向贺茂大桥正下方。桥墩阴影处有东西蠢蠢欲动。只见小津彷佛污垢，紧紧黏着桥墩，似乎动弹不得。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神明脚底一滑，差点被河水冲走，他不是神明吗？

我们费了点劲，才终于来到疑似小津的物体旁。

「你个蠢蛋。」

我沐浴着水花，高声怒吼。小津又哭又笑，接着得意洋洋伸出手：「哈哈，我捡到了这玩意。」他手里握着海绵制熊玩偶。「这东西在附近漂。」小津痛得呻吟，说道：「弟子小津不才，可不能白白摔这一跤。」

「够了，你安静。」

神明说道。

「是，师父。我的右脚痛得不得了。」

小津老实地说。

「您就是小津的师父？」我问道。

「正是。」神明说完，笑容满面。

神明，也就是小津的师父帮了我一把，我才扛起小津的身体。「痛痛痛，你搬我搬得小心点啊。」小津还敢提奢侈的要求。总之，我们暂时把他搬上河畔。明石后来才来到河畔，蛾群肆虐的冲击还让她脸色发白，她仍精明地叫了救护车。她拨电话给一一九之后，坐在河畔的长椅上，按着自己发青的双颊。我们像是扔木头似的，把小津滚到一旁，一边冷得发颤，一边弄干湿衣服。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帮我想想办法。」小津呻吟着：「噫噫噫。」

「吵死了，谁叫你要站在栏杆上。」

我说：「救护车等一下就来了，你忍着点。」

「小津，尔将来有望啊。」小津的师父说。

「师父，谢谢您的称赞。」

「俗语有言，可为好友两肋插刀，但也不用真的折了骨头。尔还真是没药救的傻小子。」

小津低声啜泣。

五分钟过后，救护车抵达桥边。

小津的师父奔上河堤，和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河畔。救护人员发挥专业技巧，用毛毯牢牢裹住小津，搬上担架。他们若把小津直接扔进鸭川，想必大快人心，不过救护人员品格高尚，会平等怜悯伤患。小津恶行种种，不值得小心对待，他们仍小心翼翼将小津送进救护车。

「我就跟着小津去了。」

师父说完，慢悠悠地搭上救护车。

于是，救护车飞快离去。

○

之后现场只剩下我和明石，我浑身湿透，而明石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小津在桥墩下握着的那只熊玩偶，现在在我手上。我用力挤干熊玩偶，只见那熊一脸落魄样，滴滴答答滴着水。真是一只帅到滴水的好熊。

「你还好吗？」

我问明石。

「我真的很怕蛾。」

她坐在长椅上，虚弱地呻吟。

「要不要喝杯咖啡，放松一下？」

我问道。

我绝非在她怕蛾的时候趁虚而入，心怀不轨，而是看她脸色苍白，为她着想才提出邀请。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温热的罐装咖啡，和她一起喝。她慢慢冷静下来。她捏了又捏我给她的熊玩偶，头渐渐往侧摆，似乎觉得奇妙。

「这是『软软侠』。」

她说。

「软软侠？」

明石说，她很宝贝跟这熊一样的玩偶。由于这熊柔软得出类拔萃，她为玩偶取名为「软软熊」，凑齐五只，称为「软绵绵战队软软侠」。明石每天都会戳戳它们柔软的小屁股，疗愈身心。不过，她去年把其中一个软软侠挂在包包，却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弄丢玩偶。她从此失去那只可怜熊的下落。

「你弄丢的就是这只熊？」

「真是不可思议到极点，为什么软软熊会掉在那种地方？」

「可能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我推测道：「反正是小津捡来的玩偶，你就带回去。」

她神情讶异好一阵子，随即转为欣喜，庆幸软软侠能再次齐聚一堂，接着用力伸展全身。看来她已经抛开被飞蛾大军攻击的惊吓。

「今天小津学长约我出来，我才去了那边的咖啡厅，后来他要我走过贺茂大桥……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但他很有趣。我以前撞见小津学长高举法拉利大旗，斜着冲过百万遍※交叉路口。」

注10：百万遍：原为知恩寺通称，后来成为寺院附近地区、交叉路口的俗称，非正式地名。

「别管那家伙，他的蠢会传染给你。」

明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学长，你倒是为时已晚了。在我看来，你染病已深。」

我沮丧了好一阵子，接着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之前答应你，要给你那玩意。」

我提起自己自主退社之前拍的电影。就是那部小津默背平家物语的片子，连我都觉得拍得很莫名其妙。

「对，就是那件事。」她欣喜地说。

我们达成共识，决定隔周展开会谈，并且递交那部电影。我俩的会谈将举办在百万遍西南方的西餐厅「惑」，顺便一起吃顿晚餐。

那部电影的品质想必毁誉参半，连我自己都否定那部电影，但至少明石很满意。

○

我和明石的关系日后如何发展，已经脱离本篇主旨。因此，我不愿一一撰写其中酸甜又羞涩的滋味。想必各位读者也不想阅读那值得唾弃的玩意，白白浪费宝贵时间。

两情相悦，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

尽管我的大学生活多少增加新发展，不代表我能天真无邪，接纳自己的过往。我绝不轻易认同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的确想发挥无比仁慈，拥抱自我，但换作楚楚可怜的年轻少女倒还好说，到底谁想拥抱一个年过二十的粗犷大男人？无处宣泄的怒意逼迫之下，我坚定拒绝拯救过往的自己。

我始终悔不当初，认为自己当年不该在决定命运的钟楼前，选择加入电影社「禊」。倘若我当时选择其他道路，比方说出人意表，跑去成为某人的弟子、选择「舒柔」垒球社、又或者加入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我这两年是否能过得更不一样？至少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扭曲。我也许能取得梦幻至宝，「美妙如瑰色的校园生活」。我再怎么想无视，都无法否认事实。我的确犯错连连，浪费整整两年时间。

其中我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小津，这将成为我一辈子的污点。

○

小津在大学旁的医院住院好一阵子。

看他被绑在纯白病床上，实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脸色难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实只是骨折。或者该说他很幸运，只有骨折了事。他无法出去做他最爱的恶行，抱怨连连。我只觉得他活该，嫌他抱怨太吵的时候，我干脆拿起探病用的长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话虽如此，他为了帮我跟明石牵红线，拖师父下水，搞一出蠢到不行的计画，甚至莫名其妙摔下贺茂大桥，还摔断骨头，只能说他古怪到超乎想像。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小津享受人生的方式，或者说，根本不需要理解。

「你这次最好学乖点，别再到处耍人。」

我塞了满嘴长崎蛋糕，劝了小津，他却摇摇头。

「我拒绝，我除了耍人，没什么事好做。」

这家伙的劣根性究竟有多烂？

我逼问他，我生性单纯，耍弄我到底哪里好玩了？

○

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贼笑，笑道：

「这是我的爱呀。」

「谁要那种脏东西？」

我答道。

第一卷 第二话 四叠半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我可以断言，升上大学三年级的春天以前，我整整两年，没做过任何有益自身的行为。一个大学生，本该为了成为社会的有为青年，尽力布局人生，与异性正常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肉体。然而不知为何，我准确走错每一步棋，一步错，步步错，遭异性孤立，放弃课业，任由体魄日渐虚弱。

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叫负责人出来。

我并非自呱呱坠地之初，就是这副惨样。

据说我刚出世时，正所谓纯洁无垢，犹如婴孩时期的光源氏，惹人怜爱，笑容不见一分邪念，足以让爱之光满溢故乡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镜子，愤怒促使我质问自己，为何你成了这副德行？难道你现阶段的人生决算表，只有这点程度？

也许有人会说，你还年轻，人的可能性无限，你想改变就能改变。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将届满四分之一世纪，活脱脱是个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赖脸，努力改头换面，又能改变几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耸立于空无一物的空间，硬要折弯柱子，顶多断成两截。

我必须正视事实，自己就是得拖着现有面貌，过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绝不移开目光。

不过，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本文主要登场人物是我，第二主角则是樋口师父。以上两名高尚男性之间，存在一名灵魂渺小的配角，小津。

首先描述我自己，我是一名集荣耀于一身的大三生，除此之外，无须赘述。不过为了方便读者辨识，以下就来描述我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先假设你来到京都城中，就选从河原町三条往西，漫步于骑楼之下好了。现在是春天的周末，街道上行人众多，非常热闹。你散着步，一边浏览伴手礼店、立顿茶馆，忽然间，一名出色的黑发少女往你走来。想必只有她身边的空间看起来闪闪发亮。她清亮又美丽的双眸，仰望着身边的男人。男人大约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面带清新微笑。从四面八方，各种刁钻角度看去，都看不出一分蠢样，理智的容貌，无懈可击。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身形魁梧，气质内敛。散起步来稀松平常，脚步稳重踏实。全身气质优雅，带着适中的严谨。可说是「自律」的代言人。

我诚心诚意，希望各位读者把这个男人当成我。

这段描述纯粹方便读者想像，我从未怀抱一丝无耻邪念，从未希望将自己诠释得比现实美好，也不希望女高中生迷恋追捧，甚至不想成为学生代表，直接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因此，我希望各位读者，将我刚才精准描述的男子形象视为我这个人，直率地烙印在脑海，并牢牢记住。

我确实没有黑发少女陪伴身边，现实与描述或许有些许出入。

但上述都是细枝末节的小问题，我们要更重视人的心灵。

○

接着，我来说说樋口师父。

我栖息于下鸭泉川町一栋形同九龙城寨的宿舍，「下鸭幽水庄」一一○号室，而师父就住在楼上的二一○号室。

我拜他为师整整两年，直到大三的五月底，我与师父的离别赫然到访为止。我荒废学业，倾心修行，结果光学些派不上用场的荒唐事，尽钻研身而为人不该钻研之处，应精进之处反而显得低劣。

跟樋口师父最有关的谣言，就是他读到大八。长寿生物身上总会散发神秘气息，同理，在大学待太久的大学生身上也有股神秘气质。

他长着一张茄子脸，笑得从容，气质有几分高雅，但他下巴留着胡碴。他总是穿着同一件绀蓝色浴衣，冬天多罩上一件老旧的棒球外套，并且维持这身打扮走进时髦的咖啡厅，悠哉喝着卡布奇诺；他家连电风扇都没有，但他知道一百个免费纳凉的地方，好在夏天炎热时乘凉。头发乱翘的程度神奇荒诞，彷佛台风只从学长头顶肆虐而过。他大口抽雪茄，时不时才想到要去大学一趟，但留级至今，他再拿多少学分也为时已晚；他不认得一个中文单字，却跟同宿舍的中国留学生相处愉快。我曾撞见那名女留学生帮师父剪头发。他向我借了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读的速度悠闲自在，将近一年还没还我书。他房里装饰着从我手上拿走的地球仪，还插着几支可爱的大头针。我后来才知道，那大头针是显示鹦鹉螺号潜艇的位置。

学长专注于活得光明正大，不主动展开任何行动。他发挥惊人无比的自制力，维持他的绅士风范，已经形同傻瓜的颠峰。

○

最后聊聊小津。

小津和我同学年，就读工学院电子电机工程学系，却痛恨学系名称上的每一个词汇。一年级结业时，他的学分数、成绩皆低空飞过，让人质疑他读大学有何意义。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评价。

他讨厌蔬菜，成天与速食食品为伍，脸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诡异至极。半夜在路上遇见他，十个人有八个人当他是妖怪，剩下两个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我如果没遇见他，我的灵魂肯定会更纯洁。

回想到这，我不得不断定，打从一年级的开学之春，我根本不该拜樋口师父为师。

○

那一年，我还是粉嫩嫩的大学一年级。遥想当时樱花散去，樱叶翠绿，天高气爽。

新生在校内随处一逛，就有人塞来传单，走着走着，手中的传单已经远超出自己的资讯处理能力，我实在不知所措。传单内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张传单勾起我的兴趣，分别是电影社「禊」、只写着「征求弟子」的奇妙传单、垒球社「舒柔」，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每一张传单各自散发浓淡不一的可疑气息，却又是一扇扇门扉，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若有似无的好奇心，已经填满我的脑子。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居然以为选择任何一扇门，一定都能开展别出心裁的未来。

我上完课，走向大学的钟楼。各式社团新生说明会的会合地点，就在钟楼。

钟楼四周充满新生与社团的招生干部，热闹非凡。新生人人双颊洋溢希望，招生干部则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瓮。我半是陶醉地走，心里想着，现在彷佛出现无数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宝—「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

这时，我看见几个正在等待的学生，他们手里拿着电影社「禊」的牌子。他们正在举办放映会欢迎新生，愿意带新生到放映会地点。不过，我怎么也提不起劲上前搭话，便绕到钟楼前方，一边走，一边细细阅读手上的其中一张传单。

传单开头写着几个大字，「征求徒弟」。

「其眼利如千里眼，可从只园的喧嚣择出意中女子；其耳灵通如顺风耳，不漏听樱花散落于疏水的声响。于京城各处神出鬼没，自在畅游天地间。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不敬畏，无不服从。其名为『樋口清太郎』。身怀仙才的年轻学子，尽管来。四月三十日，于钟楼前集合，无电话号码。」

世上可疑传单少有，但可有如此可疑至极的传单？不过我心想，故意闯入这类神秘诡谲的世界，磨练胆量，以铺陈日后灿烂无比的未来，未尝不可。积极向上并非坏事，然而弄错积极的方向，日后可有得受了。

我仔细阅读那张传单，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尔。」我回过头去，只见身后出现一个怪人。那人身在大学校内，却穿着绀蓝色的旧浴衣，雪茄白烟冉冉而上，一张长脸状如茄子，处处胡碴，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大学生。他完美发挥天生的可疑气质，却又隐隐约约泛着几分高雅，满面笑容，倒也挺可爱的。

这人就是樋口师父。

「尔看了那张传单？我正在征求徒弟。」

「请问是学什么的徒弟？」

「慢点来，别这么急着进入正题。他是你的师兄。」

师父身边站着一个气质诡谲的男人，一脸倒楣相。纤细如我，还以为见到地狱来的鬼差。

「我叫小津，请多指教。」他说。

「虽说是你师兄，他只早你十五分钟拜师。」

樋口师父说着，呵呵笑了。

之后，师父带我们去百万遍的小酒馆。不论是自此之前或之后，师父只请过这么一次客。我当时还不太会喝酒，一不小心喝过头。樋口师父得知我和他同为下鸭幽水庄的住客，跟我十分投缘。我和小津、师父转移阵地，来到师父的四叠半住处，三人之后展开一段莫名其妙的讨论。

小津刚开始还沉默寡言，宛如伫立枕边的死神，聊着聊着，忽然聊起了「乳房」。我们深入讨论起眼前所见的乳房是真是假，甚至拿出量子力学来验证，最后樋口师父说出一段意义深远的话，「存在与否并非重点，问题是你相信与否。」接着，我便失去意识。

于是，我拜樋口师父为师，认识了小津。

我究竟拜师学些什么？两年过去，想当然耳，我依旧不知道。

○

我以为与樋口师父这类非凡之人往来，需要精湛的交际手腕，比方说忍耐、谦虚、礼节，然而我的想法天真到极点。刻意向师父展现这些优点，双方往来将毫无收获，令人哀叹。和师父往来时，最不可或缺的东西，就是「贡品」。直白地说，就是食物和嗜好品。

近几年只剩我和小津、明石，以及口腔卫生师羽贯小姐，会出入师父住处，因此师父的三餐九成靠我们上贡的「贡品」，剩下一成则以空气果腹。

倘若我们同时与师父断绝往来，他要怎么过活？没了食物，他想必会采取行动。但这是外行人的想法。师父经历严格修行，最后踏入无人能敌的境界，他没了食物，仍旧光明正大，以不变应万变。区区食物耗尽便手足无措，那么活在这不景气又学分不足的时代，早已慌乱不定。这点程度的困境，师父不动如山。我们相信，师父与其为了饭菜四处奔走，肯定会坦荡荡接受饿死一途。从我们的想法，可见师父的技艺之高明。

话虽如此，我曾起妄想，说不定我们不送食物，师父也不会饥饿。他也许身怀仙术，每一次吞云吐雾，就能无限延缓饥饿，甚至忘却自身会饿死。少有大学生能达此境界。

我实在难以想像樋口师父有所畏惧。不过，我曾听闻樋口师父吐出「害怕」二字。

师父不只借了我的书不还，他从图书馆借书也不还。我说：「这本书已经逾期半年了。」师父则说：「没错，所以我很害怕『图书馆警察』。」

「真的有图书馆警察？」

我问小津。

「就是有。」小津一脸惊恐地说：「那个组织会不惜动用任何不人道的手段，强制回收逾期图书。」

「鬼扯。」

「就是鬼扯。」

○

京都市左经区吉田神社的参道，深夜零点的密会。

说到这座吉田神社，可说是灵验神准，来这祈求考试顺利，必定落榜。据说每年众多高中生、大学生前来祈愿，都落得留级、重考，苦恼的泪水累积起来，堪比半座琵琶湖。我对吉田神社敬而远之，然而我再小心谨慎，学分还是犹如沙粒，无情地从指间滑落。吉田神社，如此灵验，可怕、可怕。

我如今缺学分缺得凶，根本不想踏进吉田神社半步。但是，由于诸多原因，我不得不在吉田神社的参道深夜密会。

这是发生在我进大学两年后，五月下旬的事。

白天炎热，到了夜晚，空气却冷得不得了。黑夜中只见得到明亮的大学钟楼，昏暗的近卫通几乎不见人影，顶多时不时有些夜行性的学生幽幽飘过，彷佛深海生物。

倘若今晚是和情窦初开的黑发少女，来一场深夜的甜蜜幽会，我当然愿意孤零零站在吉田神社参道，等待对方到来。想必就连等待的时间都令我兴味盎然，回味无穷。然而，今晚只有小津会现身，只有那只身怀污秽Y染色体的阴险妖怪。我真想干脆毁约，打道回府，但这么做又对不起樋口师父，我逼不得已等着他。小津说要去跟社团一个叫相岛的学长借车。我只好靠想像打发时间，想像的内容正是小津发生车祸，碎成细小肉片，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自己走向灭亡。

良久，一辆小小圆圆的车子驶进东一条通，停在大学正门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走出车，往我这走来。实在万分不幸，那人就是小津。

「晚安安，你等很久了？」

他喜悦地说。

他的倒楣相看起来比平时更衰，彷佛来自转角处的地狱之地，想必是因为他无比期待今晚的计画，毕竟这家伙热爱用他人的不幸配饭吃。请各位特别留意，今夜残忍无比的无耻计画，全都出自他的脑袋，绝对不是我的主意。我跟他完全相反，我是圣人，是君子，只是为了师父心不甘情不愿、迫不得已才参加。

我们坐上车，接着开进南方互相交错的住宅区。小津开着车，兴奋不已。

「唉，明石说什么都不答应，真伤脑筋。她总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狠不下心呢。」

「正经人谁会参与这种鬼计画？我也不想。」

「别装了，你明明很期待。」

「谁期待了？你别忘了，我只是遵守师父命令，勉强参加。」

我回嘴道：「你懂吗？这是犯罪！」

「是吗？」小津说着，歪了歪头，可爱的举止反而让人不舒服。

「当然是犯罪，非法入侵、偷窃、绑架……」我一一数道。

「『绑架』是指人质是人类吧？我们只是要拿走矽胶娃娃。」

「不要直接说出来！给我讲得文雅一点。」

「你满口仁义道德，但你一定也想看看那娃娃长什么样。我跟你老交情了，我懂你。你不只想看，也想摸摸它，对吧？真是没药救的色鬼。」

小津说着，露出无法为他辩白的猥亵表情。

「很好，我要回去了。」

我解开安全带，作势要打开车门。「好啦。」小津随即语气轻柔地说：「是我错了，好不好？你别气，这是为了师父啊。」

○

樋口师父称这场战斗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然而一切起因早已埋葬于历史的黑暗角落。我只能从名称隐约明白，这场战争非常丢脸。

大约从五年前开始，一个名叫城崎的人和樋口师父发生严重争执，彷佛要以污洗污，一场丢脸战争就此开打。时至今日，这场战争仍在这附近持续上演。

樋口师父一有点子，就不时对城崎学长恶作剧，城崎学长随后回敬师父，你来我往。就连师父以前的徒弟，那些历代强者全数卷入这场战争，极度无意义的斗争，严重践踏他们生而为人的尊严，连我也不例外。只有小津如鱼得水，活跃其中。

城崎学长创办某个电影社团，就读博士班期间仍暗地把持势力，但不幸的是，小津也进了该社团。小津耍尽各种谋略，将城崎逐出社团。小津性格恶劣至极，动用很肮脏的手段。据说小津煽动同社团的相岛学长，让他掀起政变。城崎学长现在认定相岛是害他垮台的首谋，恨之入骨，完全不知道是小津在背地里牵线。

城崎学长在社团倒台之后，空有一身精力，重新开始对樋口师父恶作剧。双方接连发生几次小冲突，终于在今年四月发生惨剧，城崎学长把师父喜爱的绀蓝色浴衣染成粉红色。樋口师父立刻命令小津策划报复。小津发挥邪恶参谋的本领，策划一场无庸置疑的低级作战。

那就是「绑架香织小姐」。

○

城崎学长住在吉田山山脚的吉田下大路町。他家是一栋近年刚改建的两层楼公寓，一旁还种有竹林，景致风雅。我和小津趁夜摸黑下车，躲进公寓石墙的阴影处。我感觉自己像是化身地狱使者，而在城崎学长看来，这形容倒是名副其实。我们极其残忍，要来掳走他的爱人，背上死神污名也无从抱怨。

小津从石墙上偷窥。城崎的房间就在二楼南边，屋内点着灯。

「怪了，城崎学长还在房里，他在做什么？」

小津懊恼地说：「明石怎么不守约，这下麻烦了。」

「明石也接了讨人厌的任务。别让她干这种事。」

「这有什么？她也是樋口师父的徒弟，至少得帮点小忙。当傻瓜不分男女。」

我们站在石墙外的巷弄，鬼鬼祟祟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实在可疑，若是被人看见，对方想必会当场报警。

我们靠得这么近，感觉小津的污水渐渐溶入黑暗，快要渗进我的身体。假如我现在在身边的是黑发少女，我还能勉强跟她在暗处互相依偎。但是，我身边的人是小津。我暗自苦恼，凭什么我得和这个一脸倒楣相的男人凑在一起磨磨蹭蹭？能不能至少多几个同志？最好是黑发少女。

「计画出乱子，这下事情难办了。」

「不能让明石参与犯罪，今天就到此为止。」

「这可不成，我特地向相岛学长借了车，事到如今不能中断。」

小津的嘴角往下垂，像只壁虎一样，攀在石墙上。

「话又说回来，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们何必继续这场没意义的争斗？为什么我们非得搞这些事不可？」

我说。

「因为这是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那到底是什么战争？」

「不知道。」

小津也不解道：「我也不太清楚。」

「怎么能浪费宝贵的青春，参与这种没人明白动机的战争？你就没有其他该做的事吗？」

「这也是修行，可以让人成长到另一个境界。不过我跟你傻傻躲在这么黑的地方，确实很浪费时间。」

「那是我要说的话。」

「你眼神好可怕，别这样看我嘛。」

「喂，不要黏过来。」

「人家很寂寞嘛，而且夜里的风好冷。」

「你个黏人鬼。」

「哎呦。」

我们模仿男女，在黑暗中说起不明所以的绵绵情话，打发时间，但越说越空虚。而且感觉我们以前干过类似的事，我无处可去的愤怒直冲脑门。

「喂，我们之前是不是曾经这么对话？」

「这行为这么蠢，怎么可能做过？是既视感啦。」

小津忽地蹲低，我也模仿他的动作。

「房间的灯关了。」

我们在黑暗中屏息以待，楼梯传来「锵锵锵」的脚步声，一个男人下了楼梯。他从脚踏车停车场牵了一辆速克达。我曾见过城崎学长几次，他就是一个帅到滴水的男人，比起投身收获极少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应该还有更多快乐的事等着他。和他身上满溢而出的水相比，我们这副落魄样又算什么？我们滴出的顶多是脏兮兮的水。

「他真帅啊。」我低吟着。

「别从外表判断一个人。他长着一张帅脸，脑子只有女人的胸部。」

「你没资格说他吧？」

「没礼貌，我才不是只喜欢胸部，我是『也』喜欢胸部。」

我们贴在墙上谈论胸部。城崎学长没注意到我们，戴上安全帽，跨上速可达，骑往东边。

我们溜出暗处，绕到公寓楼梯。

「他应该好一阵子不会回来。」小津嘻嘻笑道。

「城崎学长上哪去了？」

「白川通的唐船屋咖啡厅。他应该会喝了满肚子咖啡，痴痴等上两小时。大笨蛋，他不知道明石根本不会赴约。」

「真过分。」

「来来来，开工了。」

小津上了楼梯。

我们顺利非法入侵城崎学长的住处，但我们其实没有开锁的才能。小津经由城崎学长的前女友，偷偷得来他房间的备份钥匙。小津彻底摸透城崎学长的私生活，连他另一面中的另一面都一清二楚。不只是钥匙，他甚至拿到城崎学长跟某名女子的信件。听说有句话叫做「掌握情报，等于掌控世界」，实际上，小津握有一本阎罗帐，手帐内写满各式各样他人的隐私，密密麻麻，像是一本世界大百科。我每每想起这回事，心里都有股焦躁，得尽快跟这么扭曲的人分道扬镳。

一打开门，是厨房和四叠半大小的木地板空间，正对面有一间房间，用玻璃门隔开。小津率先进屋，打开厨房电灯，动作熟练，彷佛他出入这间屋子已经熟门熟路。我说出想法，小津直接点头。

「因为他是我社团的学长。我现在还是时不时会来他家，听他诉苦。城崎学长一开始抱怨就讲个没完，让我很伤脑筋。」

小津若无其事地说。

「你个大恶人。」

「请说我是足智多谋。」

我不太想真的犯罪，所以维持绅士风范，止步于门外。

「来，走这边。」

小津催促我，但我文风不动。

「你去找。我不会离开这里一步，这是我最后的礼貌。」

「事到如今，何必装模作样？你现在才装得彬彬有礼有什么用？」

我们争执了一阵子，小津最后放弃说服我，自己走进屋内。漆黑的房间传出一阵摩擦声，随后发出碰撞声，他似乎不小心踢飞某个器具。「呜呼。」小津接着发出刺耳的欢呼，还开玩笑地说：「来，香织小姐，别害羞。你就抛弃城崎学长，跟我一起走吧。」

随后，小津抱着一名女子来到厨房。我见状，不禁看傻了眼。

「这位就是香织小姐。」

小津介绍道：「不过，我没想到她这么重。」

○

许多人知道，世上存在一种悲哀的物品，俗称「成人娃娃」。我也略知一二。以我对成人娃娃的基础认知，那是一种极为偏离常轨的物品，许多悲哀的男人迫于难以压抑的冲动买下，事后又后悔痛哭。

到了五月，小津收到消息，说城崎学长暗地持有成人娃娃。小津为此长篇大论，据他表示，那不是寻常成人娃娃，而是矽胶制，价格超过数十万元的超高级人偶，现在被称为「情趣娃娃」。

城崎学长以往在社团享尽权势，如今遭社团放逐，女友也离开他，整个人坠入不得志的深渊底层。他耐不住孤独，所以忍不住砸大钱买下一尊情趣娃娃。这解释有些勉强，倒还合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据说城崎至少从两年前开始，就保有那尊情趣娃娃。这期间，他还对人类女孩出手，从某方面而言，他可说是货真价实的情趣娃娃爱好者。我实在有点难以想像。

「他这么珍惜人偶，跟人偶一起生活，有其意义。而这期间他跟其他女人交往，又是另一个问题。这是一种高尚无比的爱情，像你这么粗俗，只把娃娃视为处理性欲的道具，不可能理解。」

此话出自小津之口，我事前根本不相信。

但是这一晚，小津从屋内拖来的人偶，香织小姐，她十分美丽，楚楚可怜，完全不像一尊人偶。黑发梳理得很漂亮，穿上优雅的服装，衣着整齐；眼神柔和又略带期待，看向我。

我不由得赞叹：「就是她啊？」小津手指靠着嘴：「嘘！小声点。」接着，他又一脸自豪地说：「你看，就是她。你一不小心，可能会爱上她。」

香织小姐似乎很沉重，小津费了点力，才让她躺在厨房地板。清秀可人的美女横卧在地，身旁蹲着一只讨人厌又诡异的妖怪。眼前的景象，简直像是昭和初期的猎奇小说插画。

「好了，要快点把这东西搬去车上。」

小津顶着讨人厌的面貌，语气却十分讲求效率。他催促我，要我抬起香织小姐的身体。

她长相可人，肌肤色泽类似人类，我轻轻一摸，很有弹性。有人细心梳理她的头发，穿着整洁，如同一名出身高贵的女子。不过，她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固定在望向远方的瞬间。

我凝视着她一阵子，心头有股念头油然而生。不，是愤怒，愤怒缓缓涌上心头。

我没有私下见过城崎学长，但我不得不承认，眼前确实存在一种非常封闭，却又崇高无比的爱。看看香织小姐气质出众的神情，看得出她并未沉溺在浪荡的生活。细心梳齐的秀发，整理干净的典雅衣裳，看得出城崎学长爱她爱得多深。小津不过一介粗人，只把她视为处理性欲的道具，他不会明白，今天就算是奉师父命令，要毁掉城崎学长与香织小姐之间纤细幽微的世界，这举动太没人性，无情无义。更别说要带走香织小姐，天理难容。

我至今从未违抗樋口师父的教诲，汲汲营营走在荒芜的无益之路。然而，我无法认同这般残忍的举动。师父，我办不到。

小津焦急地要触碰香织小姐。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住手。」

「为什么？」

「我不允许你对香织小姐出手。」

我说。

城崎学长，你就坦荡荡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尽管你前方无路，但你勇敢踏实土地，便成了道路。我暗自在心中为城崎送上激励，当然，我也想激励香织小姐。

○

这一晚，我把小津拖回下鸭幽水庄。他一路上莫名地叽叽叫，听起来像是小动物的哀号。

下鸭泉川町有一处学生宿舍，名为「下鸭幽水庄」，我就在这生活。听说这栋宿舍在江户幕府末年的混乱期烧毁、重建，一直保持现在的模样。若非窗内亮着灯，整栋宿舍形同废墟。也难怪我刚入学时，透过大学生协介绍来到这栋宿舍，还以为自己误入九龙寨城。这栋三层楼破旧木造房屋彷佛随时会倒塌，见者无不焦躁不安，可说是达到重要文化资产的境界。可想而知，这栋破旧宿舍就算失火烧毁，都不会有人惋惜，想必连住在东边的房东都会松口气。

现在时间，丑时三刻※。

注11：丑时三刻：约为凌晨两点至两点半。

我和小津一起沿着楼梯往上走。我住在一楼的一一○号室，樋口师父则住在二楼最内侧的二一○号室。

房门面向走廊，上方的小窗透着亮光，看来学长满心期待我们作战成功，等待我们凯旋归来。说实话，违背学长的期待，放弃「代理战争」实在令我心痛。我势必要准备点学长喜欢的东西取悦他。

我一打开门，只见樋口师父和明石面对面跪坐着。我以为是师父正在训诫徒弟，但开口训诫人的似乎是明石。明石看见我们空手而归，似乎松了口气。

「你们放弃那个计画了呢。」

我默默点头，小津满脸不悦。

「哦，诸君，欢迎回来。」

樋口师父说道，似乎有点坐立不安。

我推开小津，解释事情经过。

樋口师父微微点头，取出雪茄，轻吐烟雾。明石也拿起师父给的雪茄，吞云吐雾。我们不在场的时候，两人似乎争执了好一阵子，而且看来明石压倒性占上风，争执就此结束。

「总之，今晚就这么收场。」

师父说道。小津开口抗议，师父高喝一句：「闭嘴。」

「凡事都有限度。我的浴衣被染成粉红色，的确是我近年少有的憾事。但只为报复浴衣遭殃，就要以卑鄙手段拆散城崎和香织小姐，破坏他们维持数年的良好关系，即便香织小姐只是人偶，还是太过残酷。」

「奇怪，师父，您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

小津反驳道，明石则说：「小津学长，请你安静。」

「总而言之，」樋口师父接着说：「此举已偏离我和城崎争斗的规矩。更何况，吾等的伟大目标，是获得好高骛远般的轻盈，来回徜徉天地之间，此般报复已经偏离吾等目标。浴衣的事也让我稍微气过头了。」

师父用力吐出烟雾。

「这么收场可好？」

师父问向明石。

「很好。」

她点了点头。

于是，「绑架香织小姐」计画彻底泡汤。小津承受其他三人的冷淡目光，匆匆收拾准备回家。「社团明天晚上在鸭川三角洲办酒宴，我忙得很。」小津气鼓鼓的，彷佛一颗鱼肉汉堡排，吐出这番话泄愤。

「小津学长，对不起，我明天不会到场。」

明石说道。她也以学妹身份，参加小津隶属的社团。

「为什么？」

「我要准备课堂报告，得去找资料。」

「你以为学业和社团哪边比较重要啊？」

小津搬出架子教训道：「你得老实参加酒宴。」

「我不要。」

明石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小津似乎无话可说。樋口师父一脸贼笑。

「尔真有趣。」

师父称赞了明石。

○

「绑架香织小姐」事件的隔天，现在是傍晚。

闷热如炎夏的天气稍微转凉，我走在凉风吹拂的三条大桥，思索我过往两年的种种。虽然发生无数悔不当初的状况，但只有一个念头难以动摇，我犯下最决定性的过错，就是在钟楼前遇见樋口师父。我不知为何认定，倘若没在那里遇见师父，应该还有得救。我可以加入电影社「禊」，也有其他几个选项，像是垒球社「舒柔」，或是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无论我做了哪种选择，一定能变得比现在更有意义、更健全。

街道落入黑暗之中，一盏盏灯光使这些念头更加浓厚。总而言之，我来到三条大桥西边，走进一间复古的刷子店，准备买棕榈刷进贡给学长。

以下知识是我从樋口师父口中听闻，现学现卖。距今一百年前，西尾商店贩售第一个棕榈刷。棕榈刷的材质一般是椰壳或棕榈的纤维。据师父所说，太平洋战争后的混乱期，一名医大生盗用西尾商店的制法，取得生长在台湾的特殊棕榈纤维，制作棕榈刷贩售。这种特制棕榈刷纤维极细，又超乎想像的强韧，纤维前端透过凡得瓦力，与污垢成分进行分子结合，不须施力，轻轻接触就能刷去污垢，可说是无比诱人的厨房最终兵器。由于这种棕榈刷太好刷，清洁剂公司担心产品销售额一落千丈，暗地施压，导致这种棕榈刷无法大肆贩售。但据传，现在某处仍在秘密制作这种可疑的棕榈刷。

师父居住的四叠半房间脏得让人看不下去。其中，流理台之肮脏，让深闺大小姐轻瞥一眼，保证直接昏倒。那流理台的角落，甚至有东西即将进化成地球前所未有的生命体。我当时提醒师父，他说自己需要那种高级棕榈刷来打扫，要我想尽办法找到那种棕榈刷，不然就要把我逐出师门。

我只差没亲口说，请您直接赶我出师门。

于是，我来到这间放了许多棕榈刷的店，怯生生地解释自己想要那种梦幻棕榈刷，店员却面露苦笑。但这也难免，换作我是店员，我也会笑出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没有您说的刷子。」

店员说道。

我飞也似地逃离那个苦笑，走入三条通的人潮。

加上还有绑架香织小姐失败那件事，我干脆主动退出门派。

我从三条通一路闲逛，走向河原町通。正巧经过一间柏青哥店，据说很久以前，有流浪武士在此共谋，遭到新选组突袭。为何那群流浪武士特地选在柏青哥店策划阴谋，至今仍是不解之谜。

我不能空手回去下鸭幽水庄。我得买到梦幻棕榈刷，不然就要找点东西让师父开心。古巴的高级雪茄如何？还是该去锦市场买点美味海鲜？

我左思右想，踉踉跄跄往南通过河原町通。夜晚来临，四周氛围逐渐热闹，容不得我抗拒，我不禁焦躁倍增。

我决定到二手书店「峨眉书房」买本书。我进了二手书店，才刚开始浏览书架挑书，店老板就顶着一张煮熟章鱼的脸孔，不苟言笑地说：「我要打烊了，出去、出去。」简直把我当虫子赶。我还算熟客，他却完全不通融，这态度令人敬佩，但该火大还是会很火大。

我没地方可去，便穿越大楼组成的峡谷，走向木屋町。

小津说今晚社团要办酒宴。那家伙现在肯定被一群可爱学弟妹围绕，享受他们的景仰。看看我，四处寻找樋口师父的妄想产物，却根本找不到他说的奇妙棕榈刷；二手书店本该是我的安宁之地，却把我扫地出门，害我只能独自走在喧嚣之中。这未免不公平到极点了。

我站在高濑川的小桥边生闷气，忽然在木屋町来去的人潮中，看见羽贯小姐。我急忙假扮成点不着香菸的路人，遮起了脸。

羽贯小姐是一位神秘的口腔卫生师，经常出入樋口师父住处。她在木屋町一带徘徊，像在寻求什么，十之八九，是在渴望乙醇。我曾在路上巧遇羽贯小姐一次，当场成了西部剧里的弱者，遭骑马的法外之徒套上绳索拖走，被她拖着跑，从木屋町到先斗町一带前后左右逛过一圈，等我回过神，已经孤零零倒在夷川发电厂旁边。幸好当时是夏天，万一我是冬天倒在地上，恐怕会冻死在叶片凋零的行道树旁。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让她拖进地狱的无尽之夜，被咖啡烧酎搞到只剩半条命。我缩起头，躲避羽贯小姐的目光。

我躲过她，松了口气，但依旧无处可去。

主动退出门派这个选项，开始诱惑着我。这时，我遇见了那名老婆婆。

○

一栋阴暗的民房缩起身，伫立在一排小酒馆、情色场所中间。

民房屋檐下，有个老婆婆坐在木台前，木台上铺了白布。她是占卜师。木台边缘垂挂一张书法用和纸，上头写满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汉字。一盏类似小行灯的灯笼闪耀橙光，照出占卜师的脸庞。她没来由散发魄力，彷佛一只舔着嘴的妖怪，紧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请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会开始日夜纠缠你，变得诸事不顺，倒楣透顶，等人人不来，东西找不到，连轻松可口的学分都被当，毕业论文缴交前一刻自体燃烧，摔进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条通被拉皮条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师，脑子里胡思乱想，对方后来也察觉我的视线。她躲藏在乌黑阴影深处，看向我，双眼发亮。她散发的妖气，随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测的妖气莫名有说服力。我依照逻辑思考，对方免费流淌浓厚的妖气，占卜想必铁口直断。

我诞生于世已达四分之一世纪，至今谦虚聆听他人建议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条条有法可避的荆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可能会更不一样。我不会拜樋口师父这种古怪可疑之人为师；更不会认识一个性格比迷宫还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更不需要白白浪费两年时光。我可以认识良师益友，尽情发挥我出色的才华，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的，身边有一位美丽的黑发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纯金打造的闪耀未来，幸运一点，我想必能获得那份梦幻至宝，「精采又有意义的校园生活」。才华出众如我，命中注定走上那样的道路，一点也不怪异。

没错。

还来得及。我必须尽快聆听客观的建议，逃向另一段应有的人生。

老婆婆的妖气吸引着我，我迈开脚步。

「这位大学生，你想问事，对不对？」

老婆婆像是嘴里含棉花，咬字含糊，却让我更是崇敬。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不知从何说起，老婆婆微笑道：

「你现在的表情，感觉得出你很旁徨，也就是不满意现在。看得出你没有善用自己的才华。你现在的环境似乎不太适合你。」

「是，的确是，就像您说的那样。」

「让我瞧瞧。」

老婆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点头连连。

「嗯，你为人正经，又有才能。」

老婆婆慧眼识英雄，我没听几句就想脱帽致敬。俗话说：「大智若愚」，我太拘谨，把自己的才华与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没人看得出来，最近几年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我俩见面不到五分钟，老婆婆却识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总之，重点在于把握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难以捉摸，有时良机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机，你以为一个契机是良机，事后一想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必须抓紧良机，展开行动。你看起来很长寿，总有一天抓得住良机。」

这番话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气，却又意义深远。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现在就想抓住您说的良机。能不能麻烦您说得具体一点？」

我追问，老婆婆的皱纹微微扭曲。我以为她右脸很痒，结果只是在微笑。

「这很难说得太具体。毕竟命运无时无刻，变化莫测，现在说得太清楚，终究会因为命运变化多端，导致良机不再是良机，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可是我现在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我满脸疑惑，老婆婆则是用力喷出鼻息，发出「呼、呼」两声。

「我明白了，那么我不提太久以后，先告诉你最近会发生的事。」

我竖起耳朵，耳廓张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象征。当你的良机来临，你面前会出现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说。

「您应该不是叫我跑到罗马去？」

我问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你记好了，良机来临之时，千万别错过。良机降临时，不可心不在焉，继续重复同一个行为。你要下定决心，采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机会。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化解不满，走上另一条道路。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另一条道路也存在另一种不满。」

我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

「假设你错过这次良机，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看得出来，你很优秀，未来一定还能把握良机。毋须焦急。」

老婆婆说完，为这次占卜做出结论。

「谢谢您。」

我道谢，付了费用，起身转过头，发现明石不知从何时开始，站在我背后。

「你在扮演迷途羔羊吗？」

她说。

○

明石是从前年秋天，开始出入樋口师父住处。继小津、我以后，她是樋口师父的第三名徒弟。她是小津社团的学妹，算是小津的左右手。基于前述机缘，她和小津缘分匪浅，便拜樋口师父为师。

明石小我一年级，现在就读工学院。说得直截了当点，她的同学对她敬而远之。一头剪短的直黑发，听闻不合道理之事，总会皱紧眉头反驳对方。眼神有些冷淡，不太轻易示弱。她为何沦落到亲近小津，又为什么开始出入樋口师父的四叠半？

还记得是她上大一的夏天。社团的大一同学顶着一个轻浮笑容，问：「明石，你周末有空的时候会做什么？」

明石看也不看对方的脸，答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自此以后，再也没人敢问明石周末有没有空。

我之后才听小津提到这故事，但我暗自向她送上热情的声援，明石，你就该走自己的路！

她的防线媲美中世纪欧洲的要塞城市，唯独有个弱点。

去年初秋时分，她才刚开始进出樋口师父的住处，我在下鸭幽水庄的大门巧遇她，便一起走上楼梯，准备前往师父的房间。

明石走在我前方，背影挺拔，形同战争时期的审查官。「嘎啊啊啊！」接着，她发出漫画角色般的惨叫声，从楼梯上摔下来。我迅速又精准地接住了她，换句话说，我逃太慢，被她撞个正着。她甩乱发丝，紧攀着我。我无力维持姿势，便两个人一起摔到走廊上。

一只蛾无力地拍动翅膀，虚软地飞过我们头上。似乎是我们爬楼梯爬到一半，那只大蛾直接黏到明石脸上。她非常害怕蛾。

「软软的，软软的。」

她撞了鬼似的，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嘴里一次又一次喃喃自语。一个浑身防线铜墙铁壁的人，一时露出脆弱之处，魅力简直难以言喻。我身为她师兄，坚持男女有别，却差一点坠入恋情。

还记得她当时咕咕哝哝着「软软的」三个字，我拿出绅士风范，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冷静点。」

○

我在路上提起梦幻棕榈刷，明石眉头一紧，苦恼嘀咕：

「樋口师父又提了难办的要求。」

「他一定是记恨我没绑架香织小姐。」

我说道，明石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那要求太不像樋口师父的作风。我昨天说出来之后，师父也反省了。」

「是吗？」

「是学长放弃绑架，对不对？假如你当时得逞，我恐怕会打从心底轻视学长。」

「你不也帮了小津，邀请城崎学长出来？」

「没有，我最后还是没做。是师父打电话给他。」

「原来是这样。」

「做那种事，让自己的情绪变得阴暗负面，反而违反师父的教诲。」

「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有说服力。」

我说完，她也苦笑。她轻盈走着，剪齐的黑色短发随脚步摇曳，实在清爽。

「绑架失败，又找不到刷子。看来我势必要被逐出门派。」

我说。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

明石说完，走到我前头，往前迈步。她威风凛凛，步伐满怀信心，像极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而我跟在后头，就像福尔摩斯的委托人，只能在贝克街的事务所双手合十，苦苦哀求福尔摩斯大人帮忙。

「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好奇，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走在木屋町通往河原町的巷弄中，不解地问。

「城崎学长本来是你社团的学长，你不知道原因？」

「我完全不知道。」

「我也是，只知道有这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看来他们发生过相当难忘的过往呢。」

我们聊着聊着，她停下脚步。这里是二手书店「峨眉书房」，我刚刚才来过。

店老板原本板着脸准备打烊，一见到明石的脸，随即笑开怀，熟章鱼般的臭老头摇身一变，成了找到辉夜姬的竹取翁，毫无抵抗力。她曾在旧书市集当峨眉书房的兼职店员，当时和峨眉书房的老板相处融洽，每当她经过河原町通，总会到店里和老板闲话家常。话又说回来，峨眉书房老板的态度软得像融化的棉花糖，实在不寻常。跟他刚才赶我走的态度一比，简直天差地远。

书店面向河原町通的展示架，摆着上田秋成全集等书。我望着书本的期间，明石和峨眉书房老板交谈，竹取翁听得点头连连，很是专心。良久，老板露出带歉意的神情，摇了摇头，接着指向河原町通的西边，对她说了些话。

「这里找不到，我们去其他地方。」

明石说着，棕榈刷寻觅之旅转换方向，往河原町以西而去。

我们经过河原町通，沿着蛸药师通往西走，走进傍晚热闹非凡的新京极。明石从新京极走进通往寺町的巷子，来到一间二手用品店，店前摆放老旧的旅行袋和电灯，她大步进了店里。我在商店角落把玩铁皮潜水艇模型，她已经问出锦市场某间杂货店店名，说是那里可能知道我们说的棕榈刷。

我唯唯诺诺跟随在明石后头，锦市场靠西尽头有一间阴暗的杂货店，她走进店里，和老板夫妻聊过几句，这次又得到新资讯，佛光寺通上的杂货店老板可能知道。

太阳即将西下，我们经过四条通，往南经过佛光寺旁，往东走去。这里不同于四条附近，行人不多，恬静安谧。

我们看到一间杂货店，铁卷门已经关了一半。明石往阴暗店内探头，喊了一声「不好意思」。她提起锦市场的杂货店店名，对方随即明白我们的来意。她喊我进店内。

狭窄又昏暗的地面摆了各种东西。店老板瘦得像只鹤，他按了开关，屋内亮起橘色照明。

「你们从哪听来这回事？」

店老板问起，我亮出樋口师父的名号，表示我非常想买那刷子。

橘红灯光映照老板消瘦的面孔，深邃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充满威严。他的气势逼得我说不好话，他钻回店内，随后拿来一个小小的桐盒。老板没说半句话，打开盒盖，我看向盒内，只见里头摆了一个外形稀松平常的棕榈刷。

「就是这个。」

老板说着，把盒子递给我。

「请问这要多少钱？」

我问。店主端详我的神情片刻，接着—

「这个嘛，应该要收您两万日圆。」

他狮子大开口道。

这梦幻棕榈刷就算用了再特殊的棕榈纤维，两万日圆也太离谱。与其花两万日圆买一个棕榈刷，我宁愿选择光荣退出门派。

我说今天身上带的钱不够，借口离去，回程路上，我认真考虑退出门派的可行性。

「学长，你打算怎么办？当真要买那刷子？」

明石走在四条通上，说道。

「怎么可能买？一个刷子要花两万日圆，太夸张了。那玩意应该用来清洁下鸭茶寮那种高级茶馆，不该拿去刷洗四叠半宿舍满是淤泥的流理台。」

「可是，师父要你去买那刷子，不是吗？」

「看来是时候要被逐出师门了。」

「怎么会？师父应该不会轻易跟你划清界线。」

「不，你已经拜他为师，又有小津在。我没什么成绩，师父也许差不多想把我踢出去。」

「你别这么沮丧，我也会去拜托师父。」

「那就拜托你了。」

○

樋口师父总是提出各种不可能的难题。我拜入师门至今，勉强解决过几题。

现在冷静想想，何必花大把时间解决那些难题？师父的难题大多不明所以。

京都都内大学不少，大学生人数也多。师父认为，我们也是居于京都的大学生，应该为地方多多贡献。小津和我曾经不畏风雨，日日坐在哲学之道冰冷的石长椅上，着迷地阅读西田几多郎※的《善的研究》，彼此讨论一些不知所云的议题，比方说「也就是说，知觉是一种冲动的意志」。我们想成为京都的观光资源。实在没意义到极点，还会搞坏肚子。我们极力硬撑，但等到我们读到第一篇第三章〈意志〉，体力与精神已经燃烧殆尽。我原本富含智慧的脸孔变得松垮垮，读到「我们有机体被塑造成能做各种运动，以保存生命」这段，小津莫名兴奋起来，面露猥亵笑意，嘴里嘀咕：「保存生命的运动……」恐怕是源自Y染色体的无耻想像，蒙蔽了他的双眼。天天在这么宁静无声的场所，阅读看不懂的哲学书，小津龌龊的冲动已经如同成熟的巨峰葡萄，随时要破皮而出，《善的研究》登时成为「技巧性开黄腔大全集」。想当然耳，我们的计画受挫。倘若我们读到第四篇〈宗教〉，恐怕会亵渎整篇文章，让我们再也无颜面对社会大众。幸亏我们的精神力、耐力与智力力有未逮，才能保住西田几多郎的名誉。

注12：西田几多郎：为日本近现代哲学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他在世期间经常于琵琶湖疏水道附近的步道散步，后来该步道得名「哲学之道」。

师父是法拉利车队的粉丝，法拉利在一级方程式赛车获得冠军时，我被迫抱着两张榻榻米大小，画有跳跃马匹的红旗帜，斜着跑过百万遍交叉路口，差点被车撞。我本想让小津自己去跑，但小津不知从哪找来这面旗帜，献给师父，我没什么立场说话，而且小津顾着跟师父起哄完，自己一溜烟溜走。结果，我被迫向全天下展现法拉利车队的威严。我顶着汽车司机的侮辱怒骂，沐浴在行人轻蔑的目光中，凄凄惨惨。

○

师父想要各种物品。据说伟大之人，欲望无穷，但终究是我和小津要去搜集那些玩意。

我们进献给师父的物品，不止于食物、菸酒，还有磨豆机、扇子，甚至包含商店街抽奖抽到的蔡司单筒望远镜。师父耗费一整年，倾心阅读《海底两万里》，但那本书本来是我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买来的。我本想在稍嫌寒凉的秋季长夜，读起这本古典冒险小说，才小心翼翼保留那本书，不知何时却跑到师父手中。

出町双叶的豆麻糬、圣护院生八桥饼、海胆仙贝、西村的卫生小馒头，这些还算好找，不过当他说出想要下鸭神社旧书市集的关东旗或KEROYON人偶，我真的很伤脑筋；等到他要求《假面骑士V3》的等身大人偶、一片榻榻米大小的山药鱼板、海马、大王乌贼，我只能举手投降。是要我上哪捡大王乌贼？

师父曾要求当下去名古屋买「味噌猪排的味噌酱」，小津还真的当天跑到名古屋，我只能甘拜下风。顺带一提，我也曾为了买鹿仙贝跑到奈良去。

樋口师父说想要海马的时候，小津不知道上哪捡来一个大水槽，才刚加了水，放进砂石和水草，水槽突然发出不祥的声响，里头的水随即如同尼加拉瀑布，倾泻而出。小津跟我在泡了水的四叠半房间里东奔西跑，师父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接着悠哉地说：「楼下应该在漏水了。」

「对喔，这里很破旧。」

小津猛拍额头：「楼下住户跑来臭骂我们，就麻烦了。该怎么办？」

「啊，慢着！这里正下方就是我房间！」

我大叫。

「原来，那就没差了，多漏一点。」

小津若无其事地说。

樋口师父房间的漏水，彻底渗进楼下一一○号室，也就是我的房间。漏水已经打湿我所有贵重的书籍，不管内容猥亵不猥亵，全部遭殃。我的电脑泡了水，珍贵的资料不分猥亵不猥亵，也全部化为电子杂讯，消失殆尽。想当然耳，这件惨剧为我日渐颓废的学识补上一击。

而且在我们拿到海马之前，樋口师父又开口说想要大王乌贼，小津没去修理水槽，直接将水槽扔在走廊，水槽落得尘封一途。我上贡《海底两万里》，想让师父从海洋生物转移注意力，书却将近一年都没还我。

终究是我吃亏。

○

种种愚行之中，其之一是我们与城崎学长激烈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我们奉师父之命，偷换城崎学长的门牌，拿废弃冰箱挡在他公寓门口，还送了好几封不幸的信；而每一次行动过后，城崎学长也会报复樋口师父，拿黏胶把拖鞋黏在地板，安装塞了黑胡椒的气球，用樋口师父的名义订了二十人份寿司。顺带一提，二十人份寿司送到的时候，樋口师父泰然自若地接下寿司，之后找了交情不错的留学生和我们，一起开了寿司派对。他从容不迫的态度可圈可点，但寿司钱是我跟小津对半分。

我修行长达两年，真问我脱胎换骨，成长为优秀青年了没？很遗憾，我只能回以「遗憾」二字。

毕竟问我为何日日夜夜做这些无益的修行，我单纯是想看到师父开心的表情，除此之外别无理由。每当我们做些没意义又愚蠢的行为，师父总会衷心表示愉快；我们每次带了师父中意的礼物上门，师父总会笑容满面，称赞我们：「尔越来越懂事了。」

师父绝不自卑，彻头彻尾的心高气傲，但他笑起来，就如孩童一般纯真。师父以笑容自在操控我跟小津，其技巧登峰造极，羽贯小姐称之为「樋口魔术」。

○

寻觅棕榈刷的隔天，清晨七点，这时间对大学生而言还是半夜，一阵扰人的敲门声吵醒了我。我吓得跳起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打开房门，只见樋口师父顶着粗条鸟窝头，双眼发亮，站在走廊上。

「大清早的，怎么回事？」

我问道。只见师父怀里揣着四角形物体，站在凉冷的走廊上，不发一语。随后，他流下大滴泪水，茄子般的脸皱成一团，嘴弯成倒「ㄑ」字，用手掌努力抹着眼泪，哭得像是被欺负的孩子。接着，他哀凄地说：「尔啊，完了，结束了。」

我一时紧张，凑上前问：「什么结束了？」

「这个啊。」

学长从怀里拿出他小心捧着的东西。那是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

「长达一年的旅程，终于在今早结束了。我太感动了，想跟尔分享这份感动，而且也得把书还给尔。」

我当下浑身无力，但看师父抹着泪表达感动，我差点跟着感慨，那场长达两万海里的庞大旅程终于结束了。

师父把《海底两万里》还给我。

「真抱歉，借了这么久。但托尔的福，我度过了一段有益的时光。」

师父说：「然后，我读书读到刚才，什么也没吃，肚子正饿。尔要不要一起去吃牛井？」

于是，我们踏入清晨冰凉的空气里，走向百万遍的牛井店。

○

在牛井店吃完早餐之后，我正在结两人份的帐，樋口师父已经从百万遍迈开步伐，悠闲走向鸭川。我追上去，师父开心地说：「天气真好啊。」他摸着长了胡碴的下巴，仰望天际。一片五月晴空，配上些许云雾。

我们来到鸭川三角洲。樋口师父穿越松林，沿着河堤往下走。走出松林之后，天空一览无遗，快要将我全身吸上天似的。贺茂大桥横跨在眼前，耀眼晨阳下，汽车、行人密集地来来去去。

樋口师父站在三角洲的最前端，好似站在船首，随着船只乘风破浪。他抽起雪茄。贺茂川从右后方而来，高野川从左后方流过，两条河川在正前方汇集成鸭川，滚滚江水向南流。几天前下了雨，河水水位似乎变高了。河畔边缘的草丛翠绿茂密，如今却泡进水里，感觉河面比平常更宽。

师父抽着雪茄，说：「真想去远方。」

「真难得。」

就我所知，师父不曾远离四叠半房间超过半天。

「我之前就一直在考虑，读完《海底两万里》，终于打定主意了。我走向世界的日子似乎来临了。」

「您有旅费？」

「我没有。」

师父说着，笑吟吟地抽着雪茄。

接着，他想起了什么，说道：

「说起来，之前我去了趟大学，见到一个同学，我以前时不时会跟他喝酒，喝到大三为止。我向他打了招呼，他却露出很尴尬的表情。他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我说，我在重修德文，他就慌慌张张走了。」

「他跟师父同届，代表他已经在研究所读博士了。现在跟学长见面，当然会尴尬。」

「留级的又不是对方，他何必不好意思……真是搞不懂。」

「这就是师父的厉害之处了。」

师父露出得意的神情。

我大一的时候，樋口师父曾告诫我，「尔有三件事千万别碰，就是留级、电动和麻将。不然你会浪费大学生活。」我遵照师父的教诲，目前从未留级，也没碰电动或麻将，但不知为何，我依旧渐渐荒废大学生活。我一直想找机会询问师父，但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们坐在河堤的长椅上。今天是星期天早上，有人来贺茂川河畔散步或慢跑。

「我去三条找棕榈刷，顺便请占卜师占卜。」

我低喃道。

「尔的人生还没开始，却已经旁徨迷惘了？」

师父似乎觉得有趣，「这地方等同于令堂肚腹的延续啊。」

「不论如何，剩下两年，我不能再浪费时间找刷子、自虐代理代理战争、找刷子、听小津开黄腔、找刷子度日。」

「尔不用再找棕榈刷了。放心，我不会把你逐出师门。」

师父安慰道：「没问题的，尔这两年很努力了，不是吗？我敢保证，别说两年，相信尔未来再过三年、四年，也能浪费时间浪费得很完美。」

「我不需要这种保证。」我叹了口气，「假如我没认识师父或小津，生活肯定能过得更有意义。我会和黑发少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污点的大学生活。没错，一定是这样。」

「怎么了？尔睡昏头了？」

「我只是惊觉自己之前有多浪费大学生活。我应该更仔细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大一的时候选错选项。下一次一定要掌握良机，逃往另一种人生。」

「良机？是什么良机？」

「听说是罗马竞技场，占卜师是这么说的。」

「罗马竞技场？」

「我也不懂她在说什么。」

师父凝视着我，把长了胡碴的下巴抠得喀喀响。

犀利的神情，让师父更显高贵。下鸭幽水庄快倒塌的四叠半房间，完全配不上师父的贵气，他就像一位传统世家的年轻当家，航行于濑户内海时遭逢海难，才流落到那间邋遢的四叠半孤岛。不过，师父没有舍弃松垮垮的浴衣，仍驻守在那间四叠半，哪怕屋内的榻榻米都黑得像卤过似的。

「不可以没界定范围，就使用『可能性』这三个字。限制我们的并非『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师父说。

「你能成为兔女郎吗？能成为驾驶员吗？能成为木工吗？能成为势力横跨七海的海盗吗？能成为世纪大怪盗，盯上罗浮宫美术馆的馆藏吗？能成为超级电脑的开发者吗？」

「不能。」

师父点了点头，难得也递给我一根雪茄。我心怀感激，恭恭敬敬收下，费了点工夫才点着雪茄。

「我们大部分的苦恼，都从梦想另一种人生开始。万恶的根源，就是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可能性，那玩意一点也不可靠。你不想承认自己无力成为任何模样，只能变成今天身在此处的自己。我保证，你不可能享受所谓的瑰色大学生活。你尽管大方接受自己。」

「说得真残忍。」

「你要更坚定一点，学学小津。」

「我绝对不想效仿他。」

「别这么说，看看小津，那家伙的确蠢到极点，但他很有胆识。与其当个没胆识的秀才，有胆识的蠢蛋才能过上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真的是这样？」

「嗯……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在这之后，我们默默抽着雪茄，眺望松叶之间落下的阳光。我平均睡眠时间长达十小时，睡眠时间严重不足，阳光晒得我暖洋洋的，勾起我的睡意。师父整晚没睡，看起来也很困。两个古怪大男人，跑到鸭川三角洲打瞌睡，根本在糟蹋世人最看重的假日早晨。

师父打了个哈欠，我也打了个哈欠。我们打哈欠打了好一阵子。

「该回宿舍了。」我说。

「也对。」

我们踏上回下鸭幽水庄的归途，走过下鸭神社的参道。

「尔得拿出胆识来。」

师父自言自语道：「不然可没法子让你继承衣钵。」

「什么衣钵？」

我诧异地问。

师父笑容满面，呼出雪茄的白烟。

○

人生道路如黑暗一般，难以捉摸。我们必须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抓取有益自身的事物，容不得出错。为了亲身学习这套哲学，樋口师父提议举办「黑暗火锅」。伸手不见五指，仍能精准夹取中意的火锅料，这套技巧想必能派上用场，帮助我们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中努力存活。师父如是说，但哪有这种蠢事？

这一晚，前来樋口师父的四叠半房内，参与黑暗火锅会的人有小津、羽贯小姐，还有我。明石没有来，说是报告缴交期限逼近。我也主张自己要做非常麻烦的实验，必须缴交报告，但我的主张被轻易驳回了。简直男女不平等。「没关系，我会帮你向『印刷厂』订一份报告。」小津这么说，但老是依赖小津从「印刷厂」拿来的假报告，正是我荒废学业的决定性原因。

本次火锅规定可自行携带食材，但下锅之前不可揭晓答案。小津似乎还在记仇「香织小姐绑架未遂」一事，他满脸坏笑，买来可疑到不行的食材：「各位，毕竟是黑暗火锅，什么都可以放的。」毕竟小津就爱用他人的不幸配饭吃，我非常担心他放些难以言喻的玩意。

我知道小津最讨厌蔬菜，尤其是菇类，他不承认那是人类的食物。所以我带来美味的蕈菇类，种类十分丰富。羽贯小姐也露出恶作剧的神情。

看不清彼此的面孔，漆黑无比的四叠半内，第一批食材下锅。樋口师父马上说：「吃吃吃。」

「还没煮熟。」我说。

「听好了，诸君，筷子一碰到东西，就得负起责任吃完。」

师父下令。

羽贯小姐好像正在喝啤酒，她嘀咕道：「在黑暗中喝起来，一点也不像啤酒。」

「看不到酒的样子，根本喝不醉呀。」

○

我第一次见到羽贯小姐，是在一年级的夏天，经由樋口师父介绍认识。在那之后，我在师父的四叠半房间见过她几次。

她很漂亮，长相却像战国武将的妻子。不对，可以说她就是战国武将本人。总之她的脸孔霸气逼人。我经常暗地想着，假如生对时代，她就长着一国一城之主的面相。她的气势之惊人，感觉随时都能把我或小津砍成两半。她最爱乙醇和长崎蛋糕。

她在御荫桥旁的洼冢牙医院担任口腔卫生师。她邀我去看诊好几次，但我实在不容许有人趁我无法反抗，拿着莫名其妙的棒状物跟管子，捅进我嘴里；再加上那人还是羽贯小姐，我老是抛不开妄想，觉得她可能拿剃刀打断我的牙，害我血流成河，所以迟迟不敢上门看诊。

我跟小津目前讨论过几次，羽贯小姐和师父有些若有似无的好气氛，但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情侣，只知道她不是徒弟，当然更不是妻子，很神秘。

羽贯小姐和樋口师父同年，跟城崎学长更是老相识。而且城崎学长会定期去洼冢牙医院检查牙齿，因此羽贯小姐每年会见到城崎学长几次。

樋口师父、城崎学长、羽贯小姐，我不清楚三人一开始是怎么认识彼此，但师父和城崎学长透过「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彼此对立，羽贯小姐想必知道内情。我和小津曾打着如意算盘，想趁羽贯小姐喝醉问个清楚，结果被反将一军。那次之后，我们再也不敢从她那里打听消息。

○

吃看不见形体的食物，比我想像得还可怕。更别说围炉的四人当中，有个怪人兼纯度极高的恶意结晶，小津。

火锅煮熟之后，我们吃是吃了，但接二连三出现的不明食物，又或者是疑似食物的物体震慑了我们。「这什么东西！怎么扭来扭去的！」羽贯小姐尖叫着把东西扔出去，甩到我额头上。我哀号一声，随即把那个扭来扭去的玩意，扔往小津所在的方向，对面也传来闷哼。那物体在黑暗中看似细长的虫，但事后才发现，那只是一条粗卷面。

「这什么啊，外星人的脐带？」

小津说。

「反正八成是你放的，给我吃。」

「我才不要。」

「诸君，不可浪费食物。」

樋口师父像家长一样下达命令，我们老实听从。

小津终于夹到香菇，刺耳尖叫着：「这什么鬼？这是菌块唉！」我闻言，淡淡一笑。而我捞起一个拇指大小，看似妖怪的东西，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等我冷静查过之后，才发现那是萤乌贼。

等我们吃到第三轮，火锅料变得莫名甜腻，闻起来还有点啤酒味。

「喂，小津，你个混蛋，你居然把红豆沙扔进去！」我怒吼道。

小津嘻嘻笑着：「可是羽贯小姐也放了啤酒。」

「被发现了，但多了一股深沉的滋味，对不对？」

「深沉到我已经搞不懂在吃什么了。」我说。

「真是如同深渊的火锅呀。」

「各位，我事先声明，棉花糖不是我放的。」

小津静静地宣布，看来他夹到棉花糖了。

我吃下红豆沙口味的虾子，也吃了沾满棉花糖的白菜。我偷偷感受着一旁樋口师父的动作，他吹着热气，夹到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完美表现他做为师父的厉害之处。

我提起「绑架香织小姐」一案依照明石的意思中止的事。羽贯小姐呵呵笑着。

「明石说得没错，绑架就是不对。」她说。

小津沮丧地反驳：「你们也设想一下我的立场，我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而且城崎学长把师父的浴衣染成粉红色，真是有够卑鄙。」

「可是那点子很逗趣呀。城崎做事就是有格调。」

落寞的小津默不作声，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本来就浑身黑气，这下更看不出他坐在哪。

「我也认识城崎很久了呢。」

羽贯小姐感慨万千地说。

「听说城崎被赶出社团了，对不对？我觉得那也有点做过头了，是小津乱搞？」

羽贯小姐似乎瞪向小津所在的位置，但他躲进黑暗，不答半句话。

「城崎自己也有错，他现在不该在社团花天酒地。」

师父说道：「毕竟他也一把年纪了。」

「这话出自樋口的嘴，完全没有说服力。」

吃一些看不清形体的东西，肚子饱得更快，我们后来开始聊东聊西，完全没吃东西。羽贯小姐似乎大口灌着酒。小津不开心，完全不说话，反而让人害怕。

「小津，何必闭着嘴？」

师父疑惑地说：「尔真的在那里？」

小津完全不回应，于是羽贯小姐说：「小津不在的话，那我来说说小津的女朋友。」

「小津有女朋友？」

我登时震怒。

「他们交往两年了。听说那女生跟他同社团，优雅又可爱，像个千金大小姐。但我没看过她。小津曾经差点被那女生甩的时候，他打电话找我商量，一整晚哭哭啼啼……」

潜伏在黑暗中的小津大喊：「她说谎！都是谎话！」

「尔还在啊。」师父开心地说。

「如何？你和女朋友相处得还好吗？」羽贯小姐问。

「我行使缄默权。」小津在黑暗中坚定地说。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羽贯小姐思考着：「我记得是小日……」

她说到一半，小津接连喊着：「我要行使缄默权」、「叫我的律师来」，害她笑到说不下去。「混蛋，居然自己跟女朋友谈情说爱！」我忿忿不平地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小津故作不知情，我恶狠狠瞪向小津的方向。樋口师父本来坐在一旁，一个人拿筷子往锅里戳，忽然含糊地喊：「哦？这还真大。」随即又疑惑地说：「感觉软绵绵的。」最后，他决定先咬一口。

「这不是食物。」

师父静静地说：「放不能吃的物体，犯规。」

「要开灯吗？」

我站起身，打开电灯，只见小津和羽贯小姐目瞪口呆。一只海绵材质的可爱熊玩偶，坐在师父的盘子里，似乎很有弹性。玩偶吸饱火锅汤底，湿答答的。

「这玩偶真可爱。」

羽贯小姐说。

「是谁把这东西放进锅子？」师父问：「让人想吞也吞不下去。」

不过，小津、我、羽贯小姐都对这玩偶没印象。我之所以认为小津没说谎，是因为他显然身上没有半分纯洁，让他想得到如此可爱的小东西。

「那我就收下了。」

羽贯说着，接过玩偶，拿去水龙头郑重其事地洗干净。

○

羽贯小姐为人好相处，就是喝酒喝过头的时候，让人伤脑筋。她的脸色渐渐发白，眼神发直，最后开始舔别人的脸。羽贯小姐把我和小津逼到墙边，只为了舔我们的脸。我逃着逃着，莫名觉得兴奋，但我绝不能被女人舔个脸，就露出一副色胚模样。樋口师父的表情，简直像在欣赏即兴搞笑秀。羽贯小姐耍起任性，说诊所牙医师送给她整盒长崎蛋糕，她愿意整盒送我，要我陪睡。我坚定拒绝。

最后，小津脏兮兮的脸变得更脏，开始打瞌睡。羽贯小姐也终于平静下来，开始睡意迷茫。

「我要去旅行。」

师父唱歌似地说。他不太喝酒，不过羽贯小姐猛灌酒之后，师父也自动变得醉醺醺的。这机制真神奇。

「你打算去哪里？」

羽贯小姐抬起困意浓浓的脸，说道。

「我打算先环游世界一周，不知道要花上几年。羽贯，你会说英语，要不要一起去？」

「别强人所难，你就爱说傻话。」

「师父的英语如何？」我问道。

「我绝不轻易学英文，那违反我的信念。」

「但是，樋口，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羽贯小姐说。

「没事，我已经做好打算了。好了，已经过十二点，这时间正好去吃碗猫拉面。」

「要叫醒小津？」

羽贯小姐说，师父摇了摇头。

「让他睡吧，就我们三个人去。」

师父扬起笑容：「我们去见城崎。」

○

樋口师父悠然走过下鸭神社前方昏暗的御荫通。深夜路上安静无声，风吹得糺之森窸窣响，下鸭本通偶有汽车经过，空无一人。师父走在前方，我默默跟随。羽贯小姐脚步些微踉跄，但她似乎酒醒了。

「尔啊。」

师父皱起茄子般的脸，笑道：

「我会指定尔为代理人。」

「什么代理人？」

我讶异地问。

「呵呵，总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为什么不是小津？」

「小津就算了，他有别的职责。」

谣传猫拉面会用猫熬汤，先不论谣言是真是假，这间拉面滋味美味绝顶。黑暗火锅害我肚子里塞满怪东西，但一想起猫拉面的味道，我觉得自己至少吃得下一碗面。

寒冷暗处出现一间摊贩，以及灯泡的光芒。温暖的热气，飘荡在冰冷夜风中。师父愉快地吸了吸鼻子，往拉面摊抬了抬下巴。我看了一眼，只有一个客人比我们早到。他坐在折凳上，和老板聊天。

我们接近摊贩，店主随即抬起头招呼。接着，那位客人起身，面向我们。橙红色灯泡照亮那张五官深邃的面孔。

「真慢。」

城崎学长说。

「抱歉。」

樋口师父说。

「城崎，好久不见。牙齿状况如何？」

羽贯小姐行了一礼。

「托你的福，健康无碍。」

城崎学长勾起嘴角，露出洁白齿列。

我们三人并肩坐上折凳。我不知该置身何处，只好缩到最角落。这次聚会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从未看过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聚首，这说不定是大事一件。

于是，「樋口城崎和解会议」就此开幕。

「我想，差不多该告个段落了。」樋口师父说。

「也好。」城崎学长点了点头。

于是，樋口城崎和解会议就此落幕。

○

「这次拖得真久啊。」

猫拉面老板说道：「五年，还是更久？」

「我忘了。」城崎学长的语气不太在乎。

「五年多一点。前一任代理人的和解会议也选在这季节。」

樋口师父说。

「是吗？这样啊，果然是五年。」

老板说道：「你们的前任现在在做什么？」

「我的前任在长崎的法院工作，那里是他的故乡。」

「城崎的前任呢？」

「他啊，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谁叫他做什么都很随兴。」城崎学长说：「他不念大学之后，我们就没联络了。」

「真要说，城崎的前任比较像樋口，有点远离世俗。城崎怎么会拜他为师？」羽贯小姐问。

「我不知道，顺水推舟就拜师了吧。」城崎苦笑道。

老板为我们把拉面一字排开。

他们四人有一种神秘的同伴意识，只有我置身事外。说到底，我很惊讶，师父一行人和猫拉面的老板居然往来这么久又密切。我震惊之余，仍规规矩矩吸着拉面。

「就是那家伙？」城崎学长看向我，说道。

「嗯，他就是我的代理人。」师父快乐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代理人今晚不到？」

「那个混蛋，说什么今晚有约，没办法到场。」

「这样啊。」

城崎学长浮现微笑。

「那家伙可是怪异到极点，不过他应该会确实达成代理人的任务。你的代理人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很期待。」

「决斗那一天，我会确实带他到场。」

老板在热气另一头苦笑道：「怎么，果真要进行那场决斗？」

「当然，贺茂大桥的决斗可是仪式。」

樋口师父说。

○

神秘会议和平结束，城崎学长潇洒地骑机车离去。「差不多该把小津踢醒，安稳地睡上一觉。」樋口师父说着，打了个大呵欠。

「师父，我还是不太清楚状况。」

我说：「代理人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已经困了，明天再跟尔解释。」

师父走回下鸭幽水庄。

我负责护送羽贯小姐，送她回去川端通的高楼公寓。她走在夜里的阴暗道路，手里把玩黑暗火锅冒出的不明熊玩偶。她的举动充满少女情怀，战国武将的霸气随之收敛，看起来如同一名充满烦恼的女孩，透着些许落寞。

我暗地觉得不可思议，陪她走过宁静的御荫道。

「该怎么说，城崎学长他……还真酷。」

我说，羽贯小姐轻笑。

「他其实跟樋口差不了多少。」

「会吗？他看起来，不像会跟师父打恶作剧大战的人。」

「他其实很开心，就是不会表现在脸上。」

「我不太相信。」

「城崎从以前开始，就只有樋口一个朋友。」

羽贯说了这句话，就闭口不语。手用力捏扁了熊玩偶，海绵玩偶露出非常难过的神情。

我们来到高野川。御荫桥是一座小而弯的桥，从桥上往西看，就是大文字山。到了盂兰盆会，总有一群人想看大文字，把御荫桥塞得满满的。顺带一提，我还没欣赏过五山送火。

羽贯小姐很安静。这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实在难以抛开不祥预兆。现在是不是为时已晚，盘踞于她身上的邪恶之物开始蠕动，现在正要从她体内喷发？从旁仔细一瞧，她的脸发青，像在钻牛角尖，双唇紧闭，身体似乎隐隐发颤。显然她刚才已经做好赌命的决心。

「羽贯小姐，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怯生生地问，她咧嘴一笑。

「你发现了？」

她说着，突然靠向御荫桥的栏杆。接着，她自然而然，流畅又华丽地，吐了。她兴匆匆地凝望，看着方才刚吃进肚里的猫拉面，沉静地落入高野川。

她一时松懈，手中的可怜熊玩偶宛如一颗饭团，从栏杆上滚下河。「啊！」她惊呼一声，从栏杆探出身子，无力如我，仍尽全力拉住她。我们只差一点，就要一起步上猫拉面和玩偶的后尘。玩偶从栏杆跌入高野川河面之前，可怜兮兮地转着圈，充分发挥它天生的可爱模样，成功做出最后的表演。紧接着，扑通一声，阴暗的河面传来水溅起的声响。

「啊啊啊，掉下去了。」

她下巴靠在栏杆上，似乎很遗憾。她唱歌似地说：「那家伙会流落何方？」

「它会流入鸭川三角洲，流入鸭川，流入淀川，往大阪湾而去。」

我理解她的言下之意，说道。

羽贯小姐冷哼一声，撑起身体。「算了，它爱去哪就随它去。」她语气故作夸张，吐了口口水。

多么悲哀的熊玩偶。

○

我送羽贯小姐抵达公寓之后，回到下鸭幽水庄。

一一○号室前方坐着一只肮脏又可怕的野兽，一看才发现是小津。「你快滚回你的宿舍。」我说。「别这么冷淡嘛。」小津嚷嚷着，钻进我房间，在四叠半的角落躺平，像具尸体。

「你们抛下我，跑去做什么了？」

他说。

「我们去猫拉面。」

「好诈。我好寂寞，寂寞得要消失了。」

「那真是如我所愿。」

小津哀怨地喊了一阵子，最后似乎喊腻了，直接睡着。我想尽可能把他推进四叠半堆满灰尘的角落，但他呜呜叫，极力抵抗。

钻进被窝之后，我陷入沉思。

我顺势成了师父的继承人，但「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究竟是什么？师父、城崎学长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天贺茂大桥即将举行决斗，又是什么样子？猫拉面老板跟这场战斗有关？还是无关？我未来必须和城崎学长带来的继承人，继续这场无益的恶作剧大战？我无处可逃了？说到底，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万一对方是个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霉运配饭吃的家伙，我该怎么办？

我坐起身，仔细聆听小津的鼾声。

恶兆鲜明无比，难以忽略，如同苦涩胆汁在心头扩散，我努力排解这份苦楚，却徒劳无功。我不满自己的现状，甚至请木屋町的占卜师指点迷津，为什么终究落得这副惨样？我明明应该抓紧即将到来的良机，脱离现在，迈向新生活，现在别说把握良机，甚至把自己推进窄巷，越来越无法回头。

小津不顾我的郁闷，露出天真无邪的睡脸，真是让人火大。

○

隔天，我早早把睡昏头的小津踢出走廊，去了大学。

不过我一想到傍晚即将举行「贺茂大桥的决斗」，就坐立不安。我匆匆做完大学的实验，回到下鸭幽水庄，去了樋口师父的房间一趟，房门挂着黑板，上头写着「去泡澡」。师父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战，正在净身准备。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听着咖啡沸腾的声响，望向长崎蛋糕。羽贯小姐在黑暗火锅会后，送了我长崎蛋糕。她真残忍，一个人吃着这么大块长崎蛋糕，真是食之无味，生而为人不该犯如此错误，真想找一个相处起来舒服的人，一起优雅啜饮红茶，高雅地享用蛋糕，比方说明石……我想到这，不由得内心一惊。我倒楣获选为继承人，参与不可思议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被迫立于更加无益的未来路口，内心仍升起淫邪的妄想，根本在逃避现实。我必须知耻。

一只大蛾闯进房里，绕着全新日光灯泡飞。我想起明石讨厌飞蛾，我们还曾一起从楼梯上摔下去，现在还沉浸于甜蜜回忆里，简直傻蛋。我用水果刀切开长崎蛋糕，一块、两块，我塞了满嘴，一边苦苦呻吟。我想阻止自己奔向那些淫邪妄想，手即将伸向猥亵图书馆，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房门，明石站在走廊上，高声尖叫，往后退去。我以为她把我看成情欲缠身的可怕怪兽，她其实只是害怕房里飞舞的蛾。我沉稳地击退飞蛾，彬彬有礼地邀请她入房。

「我接到樋口师父的电话，他要我傍晚过来一趟。但他不在家。」

她说。

我简略描述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的和解会议。

「在我写报告的时候，事情居然闹这么大。我真是不合格的徒弟。」

「别在意，事情来得很突然。」

我倒了杯咖啡，递给明石。

她喝了一口，说：「我带了东西过来。」她从包包取出一个眼熟的桐盒。打开盒盖，我和她之前寻觅的小小梦幻棕榈刷，就收纳在盒内。「这样一来，师父就不会逐你出师门了。」她说得平静，但为师兄着想的这份心意，差点让我眼泪溃堤。

「抱歉，我真对不起你。」

我呜咽着。

「没关系。」

她说。

「总之，你要不要吃点长崎蛋糕？」

我邀请她享用长崎蛋糕。她切了一片，咬了一口。

「你不是忙着写报告？我不该拿这事烦你。」

「是啊，我最后一刻才交报告。」

「我记得你读工学院，是什么样的报告？」

「我现在读工学院建筑系，之前是写建筑史的报告。」

「建筑史？」

「对，报告内容是关于罗马建筑，像是神庙、古罗马竞技场。」

罗马竞技场。

忽然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喂，决斗的时间到了。」

是樋口师父的声音。

○

师父刚出浴，脸上光滑亮丽，却老样子一把胡碴。师父说：「我和小津一起泡了澡。」

「小津上哪去了？」

「那家伙去找城崎了。小津其实是城崎的手下，那家伙真是有趣。」

师父把手收进和服腹怀内，哈哈大笑：「也是那家伙把我的和服染成粉红色。」

各位读者想必早就看出来了。

去年秋天以后，城崎学长在社团失势落单，满腹怨气。小津不但频繁到访城崎学长家，听他诉苦，更大力批判某个卑鄙小人，害城崎学长离开社团。当然，我前面早已提过，某个罪大恶极的恶棍暗地煽动卑鄙小人，而恶棍就是小津自己。接着，小津犹如魔鬼，打动城崎学长的心，确保自己身为心腹的地位。两人窝在一起打混摸鱼了几天，意气相投，城崎学长知道小津拜樋口师父为师，便提议：「你要不要当我的间谍？」小津也扬起恰似奸商的笑容，答应了他：「城崎学长人真坏呀。」

小津莫名其妙的阴谋诡计，组成一幅世上最没意义的关系图。

小津奉樋口师父的命令，把十几种昆虫塞进城崎学长的邮筒，同时又遵照城崎学长指示，把樋口师父的浴衣染成粉红色。他一再执行上述古怪行为，犹如生了三头六臂，尽情展现其双重间谍的能力，令人瞠目结舌。想都不用想，只有小津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他花费大把精力，发挥危险的超绝技巧，到底想干什么？这是一个难解之谜，但也不必勉强解谜。

「我早就发现小津是城崎派来的间谍，但我觉得有趣，就随他去了。」

樋口师父说。

「简而言之，一切都是那家伙策划的，是吗？」

我说：「意思就是，师父、城崎学长都只是在那家伙的掌心上转。」

「真佩服小津学长。」明石说。

「就是说啊。」

师父似乎没有生气。

「那家伙就是个傻到底的呆瓜。这恐怕是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史上，前所未闻的状况。那家伙留名青史了。」

樋口师父又说：「哦？这里有长崎蛋糕。」不等我说话，他就自个儿吃了起来，之后意气风发地说：「好了，今晚就是贺茂大桥的决斗。」

「师父，请等一下。」

师父见我慌了手脚，点了点头。

「尔也想知道，我是该解释一下『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

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究竟是什么样的战争？

这场无益又高尚的战斗，可以回溯至太平洋战争前。

据说一切的开端，源自高中生为了夺爱，彼此斗争，又有一说是喝浊酒拼酒量，详细原因已埋没在历史的阴暗角落。

成为开端的斗争迟迟未果，他们在学期间战斗不断。然而战斗实在拖得太久，直到两人毕业之际仍未决出结果。他们的名字没有传至后世，化为历史的两个男人，终于放弃于在学期间决出胜负。既然放弃决胜负，其实可以干脆和好。偏偏两人都很固执，拒绝和好，但他们斗累了，不愿继续斗争；再加上两人自尊心强，不愿意让斗争半途而废。他们苦恼之后，得出一个前所未见的古怪主意，他们决定让无关的后进接手他们的私人斗争。

自此之后，这场战争的历史揭开序幕，并于大学历史底下一代传一代。

当时两人采取什么形式战斗，纪录并未留存后世。不过早在当时就存在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必须贯彻无意义的恶作剧。两人的后进彼此无怨无仇，学长只交代他们遵照表面的形式，就是「必须互相斗争」。他们争斗不休，仍然比不出胜负，他们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决出输赢。他们就如同他们的学长，将战斗交付给下一任代理人，延后了结果。

紧接着，发生太平洋战争、战败、战后复兴、学园纷争※，然而这场战争跟上述各种社会动向毫无关联，代代相传，绵延不断。继承人早已遗忘最初斗争的原因，徒留斗争形式，反覆发生的形式最后成为传统，规定代理人的行动。

注13：学园纷争：日本著名学运事件，发生于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六九年。

自八○年代后半之后，猫拉面摊贩被定为商讨和解、继承相关事宜的场所。前任于贺茂大桥举行收尾的决斗，便正式完成继承仪式。新任代理人必须尽可能拖长战事，挑选有望的代理人，将这场历史悠久的传统战役传承下去。

从这一天起，小津成为城崎学长的代理人，而我成为樋口师父的代理人。

彼此只是「代理」这场欺负彼此的无谓战争，于是不知从何时起，这场战争多了个名称，称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正确名称为「自虐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代理战争」，而我们成为第三十任代理人。

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纯粹是第二十九任代理人。他们过去不存在可怕的意见分歧，纯粹是彼此不想中断传统，以及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束方式。

简而言之，这场战争没有「原因」。

○

「您这话当真？」

「尔不愿意代理我，我和城崎的和解就不成立。小津个性那么扭曲，想必尔也有奋战的动力。」

「别开玩笑了。」

樋口师父突然下跪。

我不认为这场传统战斗值得拼命守护，但师父屈膝请求，我实在难以拒绝。我在心中暗地哭泣，瑰色校园生活终究离我而去，再也无法触及。「好吧。」我低喃道，师父抬起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石，麻烦尔见证，监视他们是否维持绅士风范，战斗到最后。还有，假如他们真心动怒，斗得太厉害，记得让他们冷静一下。」

「我明白了。」

明石郑重鞠了躬。

我已经毫无退路。

师父心满意足，松了口气，不再屈膝。「这下我就没有遗憾了。」他悄声说道，拿出雪茄，点了火。应许的「良机」远去，我沦落为神秘传统的继承人，必须传承延续数十年的无益之战，这份责任压得我全身无力，但我仍察觉明石接连戳着我。她指了指装了棕榈刷的桐盒。

「师父，这是棕榈刷，明石帮忙拿到手了。」

我指向梦幻棕榈刷，师父瞪圆双眼，出声赞叹，随即又面露愧疚，说：「抱歉了。」

「决斗结束后，我就会销声匿迹。」

「咦？」明石很是惊讶。

「您当真要环游世界一周？您这是有勇无谋啊。」

我说道，但师父摇了摇头。

「我正是为此旅行才决定代理人。我好一阵子不会回到那间四叠半房间，要麻烦尔，帮我用这东西打扫房间。」

「您真是接二连三提些任性要求。」

「别这么说。」

师父笑容可掬。

「哦，是时候该去贺茂大桥了。这次正是我和城崎最后的对决。」

我们正要离开下鸭幽水庄，只见羽贯小姐气喘吁吁跑来。「太好了，赶上了。」她说：「我刚下班就过来了。」

「我还以为尔不来欣赏了。」师父说。

「虽然这决斗不值得欣赏，我还是会看到最后。」

于是，我们走向贺茂大桥。

○

贺茂大桥东侧。

学长卷起浴衣衣袖，看了看复古的手表。

周遭已经没入靛蓝的夜幕之中。今晚的鸭川三角洲仍遭大学生霸占，热热闹闹。他们应该在举办新生欢迎酒会。现在想想，这两年内，我都与这类聚会无缘。前阵子下过雨，鸭川水位增高，哗哗大响。街道上的点点灯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银箔，摇来晃去。日落后的今出川通繁华喧闹，贺茂大桥挤满车头灯、车尾灯，五光十色。桥边的粗栏杆装着橙黄照明，在黑夜中点点闪耀，泛着一股神秘氛围。今夜的贺茂大桥感觉格外庞大。

「啊，来了。」

樋口师父欣喜地说，走向贺茂大桥中央。

只见城崎学长从桥的另一端走来。他身旁的人，正是小津。

双方瞪视并接近彼此，我们在贺茂大桥的正中间会面，从栏杆往下看，可以看到鸭川河面正激起大把水花。往南看去，河川乌黑的尽头，远方四条一带的街灯光辉灿烂，好似宝石。

「哦？你不是明石吗？」城崎学长惊讶地说。

「你好。」明石鞠躬行礼。

「原来你认识樋口？」

「我去年秋天拜他为师。」

「她是来见证的。这边这位就是我的代理人，之前介绍过了。」师父说着，指向我。「话说回来，尔的代理人，不就是我的徒弟小津？」

城崎扬起双颊，笑道：

「你把他当徒弟，殊不知这家伙就是我的间谍。你上当了吧？」

「被摆了一道了。」

师父皱起茄子脸，笑了出来。

「那就—」

「开始吧。」

齐聚一堂的有关人士，隐隐绷紧神经。

城崎学长和樋口师父沐浴在我们的视线底下，直瞪着彼此。步道旁，老旧路灯的白灼灯光，洒在城崎学长深邃的脸孔，让他多了几分犀利，犹如幕末京都的刺客。小津在他身旁待命，脸上挂着阴险淡笑，为城崎学长增添魄力，只能说他们俩搭得正好；樋口师父戒备对方，极力收敛茄子脸。师父身着绀蓝浴衣，双手环胸，傲然挺立，他的背影传来不可小觑的气势。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这景象恰似龙虎争斗。

接下来究竟会展开何种决斗？我们屏息以待。

接着，羽贯小姐走进城崎学长和樋口师父之间，做出手刀姿势，彷佛要斩断挂在两人之间的丝线。

「好了，要打快打。」

一场决斗，即将终结长达五年的漫长战役。然而宣告决斗开始的呼声，听起来却十分脱力。

城崎学长侧转身体。小津缓缓退向后方，我和明石也跟着后退。樋口师父一动也不动。城崎学长先是向前出左掌，随即举向天空，右手握拳，举在腰间，彷佛随时要扑向樋口师父。樋口师父见状，松开手臂，结起手印，像在念诵真言。

「樋口，我要上了。」城崎学长低吼道。

「行。」师父说。

众人屏气敛息，瞬间之后，两人展开激斗。

「剪刀、石头—」

「布！」

城崎学长戏剧性地倒下。

「好了，结束啦。」羽贯小姐独自鼓掌。明石慢了一拍，跟着拍手。而我，只是目瞪口呆。

「我赢了，所以由尔先进攻。」

师父说。

所谓贺茂大桥的决斗，是猜拳决定下任代理人的进攻顺序。

○

「唉，终于卸下重担了。」

樋口师父说着，仰望湛蓝天空。他再次双手抱胸，恢复闲云野鹤之姿，我只能佩服万千。城崎学长若无其事站起身，表情平静。樋口师父取出雪茄，邀城崎学长抽一根。

「樋口，所以你之后要干什么？是你特地拜托我，我才来做个了结。」

城崎学长呼出白烟，问道。

「我要飞向世界。」

「喂喂喂，羽贯，樋口又在胡说八道了。」

「他就是个呆瓜。」

羽贯小姐回道，又说：「我们去喝酒。」

师父勾起坏笑，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好了，我应该不会再见到尔了。」

「咦？」

「所以屋里的地球仪就归尔了。」

「什么归不归，那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是吗？」

师父当真打算销声匿迹？

我斟酌着话语，这时，大桥北边的鸭川三角洲忽然传来尖叫。狂欢中的大学生不知为何，一阵慌乱，开始四处逃窜。

我扶住栏杆，定睛一看，只见一片看似黑雾的物体，从葵公园森林蔓延至鸭川三角洲，即将覆盖下方三角洲的河堤。年轻人在黑雾之中慌乱逃难，又是挥动双手，又是拨刮头发，几乎发狂。那片黑雾轻盈地滑过河面，似乎要飞往我们这一方。我们被吸走注意力，凝视黑雾。

鸭川三角洲的喧嚷更加激烈。

松林间喷出更多黑雾。这状况非比寻常。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黑雾蠢动着，彷佛一片地毯铺满下方，随后渐渐从河面升高，飞越栏杆，涌进贺茂大桥。

「嘎啊啊啊啊！」明石发出漫画人物般的惨叫。

那是一大群蛾。

○

隔天，「京都新闻」刊登这条新闻，但不清楚为何异常出现大量蛾群。循着蛾飞来的路径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仍尚未厘清真正的源头。就算原本栖息在糺之森的蛾，基于不明原因举族迁移，仍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专家见解之外，另有传闻，谣传蛾群的源头不在下鸭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鸭泉川町，倘若此说法为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处，同样挤满大量飞蛾，民众一时哗然。

这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发现走廊上处处都是飞蛾死尸。我忘记上锁，房间房门半开，屋内跟走廊一个样，我恭恭敬敬让这些飞蛾入土为安。

○

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我嘴里。我挤开蛾群，凑向明石，发挥绅士风范，帮她挡住飞蛾。曾几何时，我也是个都市男孩，热爱整洁，不愿与昆虫同居。然而在那间宿舍待上两年，有太多机会亲近、熟悉品种无数的节肢动物，我已经完全不怕虫。

话虽如此，这时的大量蛾群彻底超越常理。振翅声震耳欲聋，将我们隔绝于外界，我甚至不觉得那是飞蛾，比较像一大群长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通过桥上。我几乎看不见东西。我微微睁眼，只勉强看到蛾群围绕贺茂大桥的栏杆照明，狂乱飞舞，还有明石乌黑亮丽的秀发。我没有余力担心其他人的状况。

蛾群终于通过桥梁，但还有一些飞蛾掉队，拍着翅膀到处飞舞。明石脸色苍白，站起身，发狂似地拍打全身上下，尖声喊着：「蛾有没有黏在身上？」随后，她发挥惊人速度，飞快奔向贺茂大桥西侧，意图逃离还在路上拍翅的蛾。最后，她跑到一间在黑暗中散发柔和光亮的咖啡厅前，瘫软在地。

蛾群又化作黑色地毯，顺着鸭川飞向四条。

等我回过神来，城崎学长等人茫然环顾四周。我也效仿他们，四处查看排满点点橙光的贺茂大桥。

樋口师父消失了，彷佛乘着蛾群华丽飞离。退场得如此精采，果真不负吾等师父之名。说来奇妙，小津也不见了。反正依我推测，樋口师父神秘失踪一案，八成也是小津暗地策划的好戏。

「樋口和小津居然不见了。」

城崎学长远望贺茂大桥，啧啧称奇。

「要走就快走。」羽贯小姐说着，撑在栏杆上，享受夜风吹拂。

○

「好，今晚我要喝酒喝个够。」

羽贯小姐双手扠腰，大声宣布。「城崎，我们去喝一杯。」

「行啊。」城崎学长的表情也有些落寞。「不过，樋口那家伙连声再见都不说，留点余韵不好吗？」

「我们就久违地两个人大喝一场。」

羽贯小姐说完，来到我身旁，脸凑了过来。

「明石拜托你了。」

接着，他们说要趁夜前往木屋町，离开了。

我走向明石。她还虚软地坐在咖啡厅的灯光前。我关心道：「你还好吗？」

「师父消失了。」

她听我说道，抬起发青的脸庞。

「我们去喝杯茶，冷静一下？」

我绝非在她怕蛾的时候趁虚而入，心怀不轨，而是看她脸色苍白，为她着想才提出邀请。她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进眼前明亮的咖啡厅。

「樋口师父不知道怎么样了？小津也不见了。」

我啜饮咖啡，说道。

明石疑惑地看了看我，忽然轻笑了笑。

「他的消失方式真像仙人，简直像是飞天离开。」

她说着，喝了口咖啡。「真有一套。」

「师父究竟上哪去了？」

我满腹疑惑。「虽然一定是小津帮忙搞鬼。」

喝咖啡喝到一半，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提起「罗马竞技场」。我告诉明石，她到访我的四叠半宿舍，说出「罗马竞技场」的那时候，就是良机。假如我当下逃跑，也许不会像现在一样，继承自虐代理代理战争，能够往新生活迈进。我哀悼已逝的瑰丽未来，按捺不住惋惜，深深叹息。

「我错失良机了。」

我说，「和以前一样，又重蹈覆辙。」

「不。」

明石摇摇头。

「你一定已经把握良机，只是还没察觉良机已在手中。」

就在我们悠闲享受咖啡的时候，救护车的声音逐渐接近。我本以为救护车会直接通过，却发现那辆车停在贺茂大桥西侧。大批人喧闹地施行救护，状况似乎很严重。

「我很感激你特地帮我找到那个棕榈刷，谢谢你。」

我郑重道谢，明石的双颊仍微微泛青，却扬起笑容。

「虽然师父离开了，学长开心就好。」

骤然之间，我对明石产生师兄不该有的情感。仔细描述这份感情，有违我的理念，但我费了一番工夫，才让感情延续为行动，我吐出一句台词：

「明石，你要不要去吃猫拉面？」

○

我和明石的关系日后如何发展，已经脱离本篇主旨。因此，我不愿一一撰写其中酸甜又羞涩的滋味。想必各位读者也不想阅读那值得唾弃的玩意，白白浪费宝贵时间。

两情相悦，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

让我们换个话题。那天之后，樋口师父不知去向。我没料到他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不打半点招呼。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成功去环游世界。

师父消失大约半个月后，我心不甘情不愿，和明石、羽贯小姐联手整理了二一○号室。我先声明，梦幻棕榈刷非常有用，但这场战斗仍苦难连连。羽贯小姐早早表明自己非战力；屋内脏乱程度逼得明石装疯，意图逃亡；小津拄着拐杖来探班，却跑到流理台大吐特吐，让众人的任务难度更上层楼。

我拜樋口师父为师的悔意如狂风，早在师父消失前一刻，已达最强瞬间风速。不过，等到师父当真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偶尔会感觉少了点什么。师父留在四叠半房间里的地球仪仍插着大头针，显示鹦鹉螺号的现在位置。我见状，冷静如我，竟有一股感伤化作冲动，想抱着那老旧地球仪蹭，但那举动连自己都觉得恶心，让我及时放弃。于是，我拔下地球仪的大头针，遥念樋口师父如今身在何方。

顺带一提，梦幻棕榈刷如今身在明石的宿舍。她想必会充分发挥棕榈刷的价值。

○

羽贯小姐告诉我，城崎学长未来打算离开研究室，到外头上班。说起来，小津曾经企图偷走沉默美女「香织小姐」，她现在不知道过得如何？我只能衷心期盼，她和城崎学长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羽贯小姐现在仍在洼冢牙医院勤奋工作。师父不在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我上门请她检查牙齿。我的智齿似乎蛀了一点，羽贯小姐说：「幸好你有来检查。」另外为了保全她的名誉，我必须补充说明，尽管她的长相犹如战国武将，霸气惊人，她的技术细腻精准，是真真正正的专业人士。

精神大老粗如我，其实无从想像师父离开之后，羽贯小姐会是何种心情，但她想必很寂寞。因此当羽贯小姐开口邀约，我总会找小津或明石，一起喝酒。

而大部分时间，我的下场都很凄惨。

○

樋口师父唯一的牵挂，「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由我和小津继承衣钵。这场令人厌烦的战斗，会持续到找到代理人为止。一想到这，我的心情便黯淡无光。

贺茂大桥的决斗结果，决定由我「先攻」。因此我的第一招，便是趁小津住院期间，把他命名为「黑蝎号」的脚踏车涂成粉红色。那台脚踏车面目全非，变得非常令人害羞。

小津拄着拐杖，怒发冲冠，气得像一颗膨胀的鱼肉汉堡排，闯进下鸭幽水庄。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涂成粉红色？」

「你自己还不是把樋口师父的浴衣染成粉红色。」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

「请明石当裁判，她一定懂差别。」

承上，战争将会持续下去。

○

尽管师父失踪，尽管我的大学生活多少增加新发展，不代表我能天真无邪，接纳自己的过往。我绝不轻易认同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的确想发挥无比仁慈，拥抱自我，但换作楚楚可怜的年轻少女倒还好说，到底谁想拥抱一个年过二十的粗犷大男人？无处宣泄的怒意逼迫之下，我坚定拒绝拯救过往的自己。

我始终悔不当初，认为自己当年不该在决定命运的钟楼前，选择拜师。我总是思考，倘若当时选择其他道路，比方说加入电影社「禊」、选择「舒柔」垒球社、又或者加入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我这两年是否能过得更不一样？至少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扭曲。我也许能取得梦幻至宝，「美妙如瑰色的校园生活」。

我再怎么想无视，都无法否认事实。我的确犯错连连，浪费整整两年时间。其中我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小津，这将成为我一辈子的污点。

○

樋口师父失踪案之后没多久，小津住进大学附近的医院。

看他被绑在纯白病床上，实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脸色难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实只是骨折。或者该说他很幸运，只有骨折了事。他无法出去做他最爱的恶行，抱怨连连。我只觉得他活该，嫌他抱怨太吵的时候，我干脆拿起探病用的长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小津为何骨折？

时间回溯到飞蛾大军过境贺茂大桥的那一晚。

○

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嘴里。我挤开蛾群，凑向明石，发挥绅士风范，帮她挡下飞蛾。

另一方面，蛾群擦过小津全身，他仍面带可怕笑容，静待事态平息。他只在乎他的发型乱了。

这时，他微微睁开眼，便见到樋口师父正要爬上大桥栏杆。鳞粉飞舞的另一头，吾等师尊站上栏杆，双手张开，彷佛即将混入蛾群，飞离古都。「师父！」小津下意识大喊，几只蛾飞入嘴中，害他呕吐，但他还是攀住栏杆，一个劲想抓住师父的浴衣。忽然间，师父的身体升向空中，小津感觉自己的身体飘升上天。师父俯视着他。小津坚称，尽管飞蛾振翅声笼罩了一切，他确实听见师父这么对他说：

「小津，尔的确前途有望。」

此话出自小津本人之口，毫无可信度。

樋口说完，便逃离小津之手。

随后，小津在栏杆上失衡，直接摔进鸭川。应援团这时正好在鸭川三角洲办聚会，发现了受伤的小津。他摔到骨折，像垃圾一样黏在桥墩旁，动弹不得。

我跟明石在咖啡厅优雅啜饮咖啡时，有救护车停在贺茂大桥西侧，就是有人帮小津叫的。

○

这段经过说明小津为何骨折，却很难解释樋口师父消失的经过。我怀疑还有其他内情。

「你想说师父乘着飞蛾去旅行？」

「一定是，不会错。」

「你的话不可信。」

「我骗过你吗？」

「我才不信你挺身挡住师父。」

「师父这么重要，我当然会挺身而出！」

小津愤慨反驳。

「假如你当真这么重视师父，为什么像只蝙蝠一样，游走在师父跟城崎学长之间？你这么做到底有何用意？」

我问。

○

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贼笑，笑道：

「这就是我的爱呀。」

「谁要那种脏东西？」

我答道。

第一卷 第三话 四叠半甜蜜生活

我可以断言，升上大学三年级的春天以前，我整整两年，没做过任何有益自身的行为。一个大学生，本该为了成为社会的有为青年，尽力布局人生，与异性正常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肉体。然而不知为何，我准确走错每一步棋，一步错，步步错，遭异性孤立，放弃课业，任由体魄日渐虚弱。

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叫负责人出来。

我并非自呱呱坠地之初，就是这副惨样。

据说我刚出世时，正所谓纯洁无垢，犹如婴孩时期的光源氏，惹人怜爱，笑容不见一分邪念，足以让爱之光满溢故乡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镜子，愤怒促使我质问自己，为何你成了这副德行？难道你现阶段的人生决算表，只有这点程度？

也许有人会说，你还年轻，人的可能性无限，你想改变就能改变。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将届满四分之一世纪，活脱脱是个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赖脸，努力改头换面，又能改变几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耸立于空无一物的空间，硬要折弯柱子，顶多断成两截。

我必须正视事实，自己就是得拖着现有面貌，过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绝不移开目光。

不过，这面孔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经过收获甚少的两年，我升上大学三年级。

我接下来想记录一起极为戏剧化的事件。这起事件发生在我大三的五月下旬，关于我周旋于三名女子之间，像极了《李尔王》，但这起事件并非悲剧，也非喜剧。倘若有人阅读本文，泪流满面，相信他要不是感性到不必要的程度，就是隐形眼镜沾到咖喱粉。另外，若有人阅读本文打从心底大笑，我会打从心底憎恨他，追杀他到天涯海角，如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从他头顶淋上热水，静置三分钟。

曾听某位伟人说过，人只要有意愿，可以从任何细微末节学到教训。想当然耳，这句话适用于这一连串情况。

我学习到各种教训，由于数量太多，我无法一一列举。真要刻意选出两种，一是绝不能轻易把主导权交给「强尼」，二是绝不能站在贺茂大桥的栏杆上。

至于其他教训，还请各位读者阅读本文，适当解读。

○

时间来到五月尾声的静谧夜晚，丑时三刻。

下鸭泉川町有一处学生宿舍，名为「下鸭幽水庄」，我就在这生活。听说这栋宿舍在江户幕府末年的混乱期烧毁、重建，一直保持现在的模样。若非窗内亮着灯，整栋宿舍形同废墟。也难怪我刚入学时，透过大学生协介绍来到这栋宿舍，还以为自己误入九龙寨城。这栋三层楼破旧木造房屋彷佛随时会倒塌，见者无不焦躁不安，可说是达到重要文化资产的境界。可想而知，这栋破旧宿舍就算失火烧毁，都不会有人惋惜，想必连住在东边的房东都会松口气。

我跪坐于一一○号室，直瞪着上方的日光灯。灯光昏暗，不时闪烁。我知道要尽早换灯泡，却又嫌麻烦，迟迟未换。

我正想徐徐翻开猥亵文籍，我那万人唾弃的好友—小津忽然来访，把我家大门当鼓敲，毁了我最爱的宁静时刻。我本想佯装不在家，继续沉迷书籍，小津却发出受虐小动物般的哀号，逼我开门。这是他的老招，做事毫不顾虑别人。

我开了门，小津惯例扬起如同妖怪滑瓢的笑容，说：「稍微打扰一下。」又朝走廊暗处说道：「来来来，香织小姐，不好意思，要麻烦你移步到这脏乱小地方。」

丑时三刻，草木皆眠，他竟敢带着女人在下鸭神社附近到处逛，享受淫乱的桃色游戏，天理难容。不过眼下有女人在场，品行优良如我，自然知道要收拾猥亵文籍。

我急忙将文籍收入猥亵图书馆。小津瞥了我一眼，随即背着一名娇小女子，走进房间。女子秀发柔顺，楚楚可怜，却委身于妖怪背上，这景象如同犯罪现场，罪证确凿。

「她怎么了？喝醉了？」

我关心道。

「没事，这个不是人类。」

小津这回答却很古怪。

小津让女子靠坐在书架前。只见他额上沾着汗水，女子似乎很重。他打理好女子的发丝，露出她的容貌。

她长相可人，肌肤色泽类似人类，我轻轻一摸，很有弹性。有人细心梳理她的头发，穿着整洁，如同一名出身高贵的女子。不过，她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固定在望向远方的瞬间。

「这位是香织小姐。」

小津介绍道。

「这是什么？」

「是情趣娃娃。我不能把这东西放在我房间，想寄放在你这。」

「你挑丑时三刻跑来打扰，还敢提要求。」

「别这么说，就寄放一星期左右，很快。我不会让你吃亏啦。」

小津笑如滑瓢。

「而且你看，她为这间脏乱的四叠半添了点美感。你的房间应该会明亮不少，不是吗？」

○

小津和我同学年，就读工学院电子电机工程学系，却痛恨学系名称上的每一个词汇。一年级结业时，他的学分数、成绩皆低空飞过，让人质疑他读大学有何意义。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评价。

他讨厌蔬菜，成天与速食食品为伍，脸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诡异至极。半夜在路上遇见他，十个人有八个人当他是妖怪，剩下两个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我如果没遇见他，我的灵魂肯定会更纯洁。

回想到这，我不得不断定，打从一年级的开学之春，我就不该踏进垒球社「舒柔」。

○

那一年，我还是粉嫩嫩的大学一年级。遥想当时樱花散去，樱叶翠绿，天高气爽。

新生在校内随处一逛，就有人塞来传单，走着走着，手中的传单已经远超出自己的资讯处理能力，我实在不知所措。传单内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张传单勾起我的兴趣，分别是电影社「禊」、只写着「征求弟子」的奇妙传单、垒球社「舒柔」，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每一张传单各自散发浓淡不一的可疑气息，却又是一扇扇门扉，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若有似无的好奇心，已经填满我的脑子。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居然以为选择任何一扇门，一定都能开展别出心裁的未来。

我上完课，走向大学的钟楼。各式社团新生说明会的会合地点，就在钟楼。

钟楼四周充满新生与社团的招生干部，热闹非凡。新生人人双颊洋溢希望，招生干部则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瓮。我半是陶醉地走，心里想着，现在彷佛出现无数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宝—「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

这时，我看到几个正在等待的学生，手里拿着电影社「禊」的牌子。他们正在举办欢迎新生的放映会，愿意带新生到放映会地点。不过，我怎么也提不起劲上前搭话，便绕到钟楼前方。这时，我忽然瞧见一个学生，他手里拿着写有「舒柔」的牌子。

「舒柔」是运动社团，每周末借用操场角落打垒球。有人想练习就出席，偶尔参加比赛，其他时间可自由行动。用字柔和的社团名称，悠闲轻松的社团主轴，打动了我的心灵。听说社内有不少女社员。

我读高中时并未加入体育社团，也没参与静态社团。总之就是尽可能潜身远祸，消极地和其他不爱活动的男同学相处。

我心想，运动一下也不坏。正式的体育社团负担太重，但「舒柔」只是体育同好会，而且坦白说，这种社团的主轴以快乐交流为主，不需要日日夜夜追着小白球，迈向全国大赛冠军。挥别郁闷的高中时期，加入这类团体，流一身清爽汗水，一边交上一百个朋友，并非坏事。想必待我经历扎实修行，有朝一日，我可以变得更外向，轻松和美女接抛语言的垒球，一来一往。为了日后在社会上生存，我必须习得社交能力。我绝不是为了和美女交流，才想习得这项技术。但是，习得技术如果附带美女陪伴，我也不会特意拒绝。没问题，请你放心来到我怀里。

我思考着，兴奋发颤。

请容我复述一次，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

于是，我加入「舒柔」之后才终于体会到，要想笑容满面说话，潇洒地与人交流，实在困难。社团的温暖氛围犹如温水，滑稽无比，我难以融入。我渐渐觉得尴尬，别说是学习柔软的身段，我根本无法加入话题。等我惊觉，自己必须先在外头学会如何加入话题，一切为时已晚，我在社团已经失去容身之处。

梦想轻易破碎。

在我无所适从的当下，社团内只剩一个男人让我感受到人情味。

那个男人，就是小津。

○

小津说，他刚才搬得很辛苦，肚子饿了。猫拉面的诱惑勾起我的强烈冲动，我们一起离开下鸭幽水庄，混入夜幕走向摊贩。谣传猫拉面会用猫熬汤。先不论谣言是真是假，这间拉面滋味美味绝顶。

小津吸着热腾腾的拉面，向我解释，他遵照师父命令，从某人的宿舍偷来那尊人偶，「香织小姐」。

「你这不是犯罪吗？」

「是吗？」小津疑惑地歪了歪头。

「废话，我才不要当共犯。」

「可是师父跟那个人当了五年朋友，对方应该会谅解。」

小津露出无法为其辩驳的猥亵笑容：「而且啊。」

「我很懂你。你一定也有点想和『那女孩』同住一个屋檐下。」

「混蛋。」

「你眼神好可怕，别这样看我嘛。」

「喂，不要黏过来。」

「人家很寂寞嘛，而且夜里的风好冷。」

「你个黏人鬼。」

「哎呦。」

我们模仿男女，在黑暗中说起不明所以的绵绵情话，打发时间，但越说越空虚。而且感觉我们以前干过类似的事，我无处可去的愤怒直冲脑门。

「喂，我们之前是不是曾经这么对话？」

「这行为这么蠢，怎么可能做过？是既视感啦。」

我们聊着蠢话，而拉面绝妙难得的滋味，让我在恍惚与忧伤之间流连忘返。这时，一个客人来到我身旁坐下，打扮颇为奇特。

他自在地身披绀蓝浴衣，脚踩天狗会穿的单齿木屐，隐隐有种不同凡俗的仙人气息。我从面碗抬起头，侧眼观察那怪人，这才想起自己曾在下鸭幽水庄见过他几次。那道背影顺着叽叽作响的楼梯向上爬；或是在晒衣间晒着太阳，让女留学生帮他剪发；或是在公用流理台清洗神秘水果。一头乱发，彷佛遭台风刮过，一张脸跟颗茄子一样，中凹下凸，再配上一双悠悠忽忽的双眼。外表年龄不明，看似大叔，又像大学生。

「啊，师父，您也来了？」

小津嘴里吸着拉面，行了一礼。

「嗯，肚子有些饿。」

男人坐下来，点了碗拉面。这名打扮奇特的男人，似乎就是小津的师父。小津帮师父付了面钱。吝啬如小津，真是难得。

「这样一来，城崎学长肯定大受打击。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刚从咖啡厅回到家，香织小姐就离家出走了。」

小津意气风发地说，师父却皱起脸，点燃雪茄。

「方才明石来找我，说绑架香织小姐太过头了。」

「她怎么会发难？」

「她很坚定，说就算对方是人偶，践踏他人的爱，可不能当作玩笑一笑置之。听说她已经做好脱离师门的心理准备。」

师父把长了胡碴的下巴抠得喀喀响。

「她平时作风硬派，却在奇妙的地方狠不下心。不过，师父，您应该发挥为师风范，狠狠说教一番。不可以因为对方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我不喜欢狠狠说教。」

「可是我已经从城崎学长家里带走香织小姐了，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还回去。」

「所以，尔把香织小姐放在哪？」

「在他的房间。」

小津指向我，我默默点头致意。浴衣男诧异地望向我。

「尔是下鸭幽水庄的住户？」

「是。」

「这样啊，劳烦尔了。」

○

之后，我们回到下鸭幽水庄，小津开着运送人偶用的车回去。小津的师父则是默默向我行了一礼，上了二楼。

我回到房间，那尊大人偶依旧靠在我的书架旁，眼神看似充满期待。

回家路上，小津和师父小声讨论之后，他们的结论是「东西都带出来了，无可奈何，暂时观望状况」。不过，讨论独漏我一个人，却把人偶放在我的四叠半，是不是不太合理？小津说服师父，春风得意，师父也一副理所当然，认定东西就是要寄放在我这。这两人简直就是狐狸跟狸猫的化身，狼狈为奸。

我们一起退出垒球社「舒柔」之后，我仍继续跟小津来往。他退出一个社团，似乎仍有一大堆事，又是参与谜团重重的神秘机构，又在电影社团成为人人景仰的人物，天天忙得不可开交。

其中，小津最重要的例行公事，就是前来下鸭幽水庄二楼，拜访某个人物。小津称呼对方「师父」，一年级就开始出入幽水庄。我之所以断不了和小津的孽缘，除了我们一起逃离同一个社团，另一个原因就是小津频繁到访下鸭幽水庄。我问过他，「师父」究竟是何许人也？小津总是笑容猥亵，不肯回答我。我猜对方应该是开黄腔方面的师父。

我坐在四叠半房内，望着香织小姐。突然多了室友，我虽然满腔怒火，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尊人偶真的很可爱。

「香织小姐，虽然我这小地方有点脏乱，你尽管待着。」

我说完，又觉得自己的举动蠢毙了，便铺了棉被睡去。

○

自从这位不会动的美女闯进我的四叠半房间，我的生活可说是乱了套。短短几天内，一堆稀奇古怪的状况犹如奔流，闯进我原本清静的生活，我如同遭奔流卷走的竹制小船，不但被掀得天翻地覆，又莫名其妙抛向另一个方向。全都是小津的错。

隔天，我在被窝里缓缓睁开眼，见到一名清秀女子倚靠书架旁，令我惊恐万分。

我的四叠半房间有女人？这可是前所未见的怪事。

难不成我和某位深闺千金玩了危险浪荡的一夜情，还让她住进家里，而她比我先起床，太惊讶昨晚犯下的错误，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倚靠书架？负责、讨论、大学中辍、贫穷、离婚、走投无路、独居死亡，一连串经过如同跑马灯，窜过我脑海。现状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如同刚出生的小鹿，在被窝里颤抖连连，这时我才想起前一晚的种种，想起她是一尊人偶。

我惊吓过度，整个人吓醒了。

香织小姐从昨晚开始，毫无动静。我向她道了早安，泡了咖啡，把三分之一个鱼肉汉堡排煎得酥脆，当早餐吃了。我吃着早餐，下意识对香织小姐说话。

「香织小姐，你也真倒楣。这间四叠半房间像被男汁卤过，你待得很不舒服，对不对？小津就是这么过分，那家伙从以前就不知道要关心别人。毕竟他就爱靠别人的霉运配饭吃。他的童年也许缺乏父母关爱……话又说回来，你真不爱说话，难得今天早上神清气爽，你何必这么不开心？来，说几句话吧。」

想当然耳，她仍旧沉默。

我吃完鱼肉汉堡排，喝完咖啡。

休假日大清早的，我不该闲到跟娃娃说话。我还有现实生活要过。最近阴天连连，好不容易放晴了，我也早起，干脆去附近的投币式洗衣店洗衣服。

从下鸭幽水庄走路几分钟，就有一间投币式洗衣店。

我把衣物扔进洗衣机，启动，便出去买罐装咖啡。回到洗衣店，店内空无一人，只有最左边我平时常用的洗衣机正在运转。柔和阳光洒落，我喝了咖啡，抽了根菸。

洗衣结束，我打开洗衣机，震惊当场。

我常穿的内裤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洗衣机内有一只小小的海绵熊玩偶。我和那惹人怜爱的熊玩偶互瞪好一阵子。

诡怪奇谲。

在投币式洗衣店偷女用内衣，倒还合理。但是偷走坚定陪伴我两年的灰色三角裤，究竟哪里好玩了？对方只会背上无用的哀伤，不是吗？而且小偷偷走内裤之后，留下一只可爱熊玩偶，更加谜团重重。小偷究竟在玩偶上灌注何种意念？对我的爱？但是一个人为爱偷走我的内裤，我才不屑对方的爱。我想要一种人的爱，那就是气质轻飘飘，纤细柔弱又梦幻，满脑子美丽事物的黑发少女。

我打开其他洗衣机的盖子，也找过烘衣机，我的内裤仍不知去向。我气得跺地，为这事报警太愚蠢，而且我也不想找到这名神秘小偷。

我不想双手空空回去，于是捧着那只海绵熊，踏上归途。愤怒如烈火，我不知如何宣泄。我又捏又压那只海绵熊，发泄怒意。

○

在投币式洗衣机被偷衣服之后，我气得像一颗膨胀的鱼肉汉堡排，回到四叠半屋内。

西晒当下，四叠半总会闷热无比，但上午屋内还算凉爽。香织小姐倚在书架旁，等待我回来。我原本气鼓鼓的，一看着香织小姐文静的侧脸，内心顿时平静下来。小津说他是从某人家里偷走香织小姐，如今那个倒楣家伙肯定发了疯似地寻找她。从香织小姐清秀的样貌，可见对方把她捧在手掌心上疼爱，非常珍惜她。

让她茫然地坐着，未免太没情调。我拿出在下鸭神社旧书市集买来的《海底两万里》，摊开放在她的膝上。她化身为一名知性的黑发少女，彷佛只是借用我房间一角，畅游在海洋冒险小说之中。我成功凸显她的魅力。

空无一人，或者说是无人想入内的四叠半房间。

屋内，只剩下我跟她。我稍微对她恶作剧，没人会责备我。但我不得不称赞自己，我发挥自制力，极为郑重地对待她。我的自尊不容许我对她失礼，最后被小津抱怨。

接着，我坐到书桌前，决定阅读之前收到的信，以平静内裤被偷而纷乱的心。寄件人当然是女性。

各位读者，请勿惊诧，我的确正在交笔友。

她名叫樋口景子，一个人住在净土寺。她很年轻，现在在四条河原町的英文会话补习班担任行政，兴趣是读书和园艺。她曾在信上开心提到阳台种的花朵。她的字迹很美，信件使用的词汇非常优美，完美无缺。

不过，我不曾见过她。

○

交笔友是很古典的交友方式，但我很爱写信，从以前就向往交笔友。更别提笔友是妙龄女子，或者说，我早就打定主意，绝不跟妙龄女子以外的智慧生命体通信。我就是对「交笔友」如此一往情深，专心不二。

而交笔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亲手「写信」，以及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塌下来还是世界末日，绝不能与笔友见面。尤其是后者，必须严格遵守。身为男人，一旦知道笔友是妙龄女子，相见的念头自然日渐沸腾，但这时正需要忍耐。一个不好，两人小心培养的清高情谊会瞬间泡汤。

我始终心痒难耐，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意料之外的良机，能够高洁地交一个笔友。不过，想和素未谋面的妙龄女子书信往来，意外困难。如果随便挑地址，胡乱寄信，并期待该地址住着一位妙龄女子，未免太不解风情，或者说，就只是变态。但是，我这么想交笔友，特地参加「日本笔友爱好会京都分部」之类的地方，又违反我的美学。

我不慎让小津得知这份私密的渴望，他当时老是喊我变态。他从下往上望着我，眼神充满无法为其辩驳的猥亵，说道：

「你肯定趁机想写一堆下流文字，寄给陌生女子，暗自兴奋，对不对？你真是色到没药救啊，伤脑筋。你这个黄腔文字大师！」

「我才不会这么低级。」

「少来了，我这么懂你。你半个人都填满色欲。」

「闭嘴。」

然而，小津却成为契机，「交笔友」的绝佳机会到来。

大二那年秋季，平时只会深读猥亵文籍的小津，难得读了普通小说，还把那本小说送给我。他说自己是在今出川通的二手书店里，随手在百圆书区抓了一本书，还说自己已经读完了，书又很脏，他不要了。真是有够任性。

这本小说的主角是一位落伍又没女人缘的大学生，书中写满他延绵不绝的苦恼，既不有趣，又称不上文雅，我的双眼却固定在最后一页。书页上有一段优美的字迹，写著名字和地址。一般要把书卖到二手书店之前，应该会擦去名字，有时二手书店也会帮忙清除姓名，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不过，老板可能不小心看漏了。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这是大好机会」。这根本是上天的安排，是让我和陌生女子开始通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冷静想一想，我没有足够线索判断这名女子的年纪。我甚至认定这名妙龄女子爱好读书，有些内向，无从察觉自己的美貌，若为此被人辱骂「变态」，也是无可奈何。但是，我在紧要关头，绝不害怕背上「变态」的污名。

我匆匆前往出町商店街，买到美丽又洋溢诚恳氛围的信纸，以便充分弥补自己的变态举动。

我有常识，知道自己是冒昧寄出一封信，信件内容最好要写得人畜无害。第一封信的内容就如同沾满不知名的汁液，可怪不得对方报警。首先要为突如其来的信件郑重道歉，平淡地提到自己是认真精进学业的大学生，老实坦承自己从以前就很憧憬交笔友，另外写上读完小说的感想，不夹杂任何褒贬，并且故意不写上希望对方回信的字句。

信写得太冗长，反而加深变态气息，于是我反覆推敲再推敲，把内容控制在一张半信纸以内。我写完信，反覆读过，整封信老老实实，不带一丝邪念，成品令我自豪。我心想，信就是要用「心」写。

在这纪律败坏的年代，收到一封陌生人亲手写的信，想必需要相当大的决心，才敢回覆对方。更别提对方可能是别人的掌上明珠，深闺大小姐。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没有回信，也绝不伤心难过，对方却写来回信，我乐得要飞上天。

于是一个简单如谎言的契机，开启了我们长达半年的通信，并在五月，以我预想范围内最凄惨的方式，迎来了结局。

○

台启

葵祭※才刚结束，天气忽然闷热起来，彷佛跳过了梅雨季，误入夏日飞地。

注14：葵祭：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祭典队伍人员会穿上平安时代的贵族服饰，以葵叶（双叶细辛）为装饰，祈求五谷丰收。

我有点怕热，很希望梅雨季赶快来临。很多人嫌梅雨季湿答答，但在雨丝静静落下的日子，我总能过得非常平静。祖父母家里种了许多绣球花，我从小就很喜欢坐在长廊上，望着雨中的绣球花发愣。

日前您推荐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后来我一点一点慢慢读，现在读到第三部。我以前一直以为这部小说是写给儿童读的，没想到读起来这么深奥。我喜欢尼莫船长的神秘气质，但真要说，我还是比较喜欢鱼叉高手尼德·兰。他被关在潜水艇里，无从发挥才能，感觉很可怜。同样是关在潜水艇里，教授和康赛尔过得很开心，只有尼德·兰一个人很焦躁，我才忍不住想站在他这边，也可能是因为尼德·兰跟我一样爱吃。

真要我推荐一本书，我会推荐史蒂文生的《金银岛》。我小时候读过这本书，说不定您已经读过了。

我的工作一如往常，没发生什么大事。

之前有一位讲师在日本待了三年，要回国了，我们在御池通的爱尔兰酒吧为他举办送别会。我没办法喝酒，但也享受了爱尔兰料理。炸白肉鱼非常好吃。

那位要归国的讲师，是一位来自旧金山的男人，他对我说，如果我有机会去旧金山，一定要见个面。对方大概三十五岁左右，还在读大学。我也想去国外的大学留学，但现在过每一天就已经用尽力气，实在很难达成。

我说这话也许有点多余，但能在大学自由学习，是非常棒的一件事。换作是您，想必能把握每一次机会，尽情充实自我。今年春天开始，您升上大三，应该非常忙碌，希望您有自信，多多努力。

不过，做任何事绝不能勉强，健康优先。

您之前写到，鱼肉汉堡排很好吃，不过希望您多保重，别只吃鱼肉汉堡排，要多吃点其他食物。

那么，这次就写到这里。

静待您的回信。

谨启。

樋口景子

○

时间来到下午，四叠半闷热起来。我热得烦躁，想到小偷在投币式洗衣店偷走我的内裤，愤怒又浮上心头。我一会盯着在四叠半角落默默读书的香织小姐，一会拿起用内裤换来的玩偶，又捏又挤。

我决定念点书，转换心情。

不过，当我面对教科书，又渐渐起心动念，奢望弥补自己虚掷的两年。我饥渴的模样违反自我美学。于是，我果断放弃念书。我在这方面的果断非常有自信，由此证明，我就是一名绅士。

事已至此，我只能拜托小津处理我的报告。校内有一神秘组织，名为「印刷厂」，向组织下订单，就能拿到伪造的报告。我经由小津借助「印刷厂」的力量，临时抱佛脚。「印刷厂」彻底毒害我的身心，多亏「印刷厂」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的身体已经不能没有他们。我始终跟小津藕断丝连，其中一个原因就在此。

现在才五月尾，天气已经闷热如夏。我让宿舍窗户大开，足以让外头的人告我公然陈列猥亵物，空气依旧不流通。沉闷的空气包含数种秘密成分，花上大把时间发酵，宛如山崎蒸馏场木桶内的琥珀色威士忌，凡踏入这四叠半空间者，必定醉得一塌糊涂。话虽如此，打开面朝走廊的房门，一只在幽水庄逗留的小猫又会擅自进屋喵喵叫，多可爱，可爱得让人想吃了它，但我不会做那种野蛮之举。尽管我现在只套着一条内裤，也必须维持绅士风度。我帮小猫擦去眼屎，马上赶它出房。

之后，我直接躺下，不知不觉呼呼大睡。我今天难得早起，睡眠不足。等我惊醒，艳阳已经来到另一头，我的假日毫无收获，就迈向结束。而这毫无长进的假日里，唯一有意义的一件事，「英文会话教室」的时间正在逼近。我准备出门。

我在垒球社「舒柔」吃了大亏，不再相信社团。想当然耳，我有大把的时间。樋口景子小姐的来信上写着「我在英文会话补习班工作」，刺激了我，所以我从去年秋天开始，在河原町三条的英文会话补习班上课。顺带一提，我去的那间英文会话补习班，并没有姓樋口的女性员工。

「香织小姐，再见，麻烦你看家了。」

我留下这句话，她仍沉醉在《海底两万里》的世界，没有抬起头。女生专心读书的时候，那侧脸真是美得令人心醉。

○

我骑着脚踏车，离开下鸭幽水庄。

附近已呈现夕阳景致，天空覆上柔软云朵，呈现淡粉色。傍晚寒冷的风吹袭而过。

我经过下鸭神社旁，通过御荫通，穿越参道。前方是河合桥和出町桥中间，贺茂川由西来，高野川从东来，在此汇流。汇流处通称为鸭川三角洲。这时期的鸭川三角洲，会举办大学生的新生欢迎会，热热闹闹。还记得我刚上大一的时候，也曾跟着那个古怪的垒球社「舒柔」，在鸭川三角洲烤肉。不过当时不太能参与对话，只好跑到贺茂川扔石头，记忆中满是哀伤。

我骑在凉爽的河堤，从出町桥西侧骑往贺茂大桥西侧，脑子忽然升起自虐的念头，瞪向对岸的鸭川三角洲。一群大学生和乐融融地享受聚会，而在河畔，某群正在聊天的年轻人中，赫然窥见小津的身影。他气质如此恐怖，不可能看错。我不由得停下车。

一群人围绕着小津，应该是新生，似乎聊得很畅快。相较于我毫无长进的一天，他倒是在社团，和一群知心好伙伴玩得很开心。我忿忿不平，一条贺茂川，两岸却明暗分明。一群灵魂粉嫩的年轻人，温馨围绕在可怕如妖怪的男人身边，真是世风日下。他们的灵魂恐怕难保纯洁。

我怒瞪对岸的小津好一阵子，但这么做只会饿肚子。我重新打起精神，骑着脚踏车出发。

○

英文会话班课后，太阳早已落下，我走在夜晚的城镇里。

我先到三条木屋町的长滨拉面大吸特嚼，填饱肚子之后，沿着木屋町往下走。

边走边思考小津的事，感觉填满拉面的肚子又更胀了些。这两年，他在我狭窄的交友圈核心肆虐，时时刻刻打乱我四叠半空间的和平。任性如他，甚至还在昨晚丑时三刻，把情趣娃娃硬塞给我，又如风一般离去。不过，更加根本的问题在于，小津使我原本纯洁的灵魂渐渐污染。近墨者黑，小津人格扭曲，我跟他往来越久，人格是否不知不觉间受他影响？

我对小津生闷气，沿着高濑川散步。

良久，我停下脚步。

一栋阴暗的民房缩起身，伫立在一排小酒馆、情色场所中间。

民房屋檐下，有个老婆婆坐在木台前，木台上铺了白布。她是占卜师。木台边缘垂挂一张书法用和纸，上头写满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汉字。一盏类似小行灯的灯笼闪耀橙光，照出占卜师的脸庞。她没来由散发魄力，彷佛一只舔着嘴的妖怪，紧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请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会开始日夜纠缠你，变得诸事不顺，倒楣透顶，等人人不来，东西找不到，连轻松可口的学分都被当，毕业论文缴交前一刻自体燃烧，摔进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条通被拉皮条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师，脑子里胡思乱想，对方后来也察觉我的视线。她躲藏在乌黑阴影深处，看向我，双眼发亮。她散发的妖气，随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测的妖气莫名有说服力。我依照逻辑思考，对方免费流淌浓厚的妖气，占卜想必铁口直断。

我诞生于世已达四分之一世纪，至今谦虚聆听他人建议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条条有法可避的荆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可能会更不一样。我不会加入神秘的垒球社「舒柔」；更不会认识一个性格比迷宫还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我可以认识良师益友，尽情发挥我出色的才华，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的，身边有一位美丽的黑发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纯金打造的闪耀未来，幸运一点，我想必能获得那份梦幻至宝，「精采又有意义的校园生活」。才华出众如我，命中注定走上那样的道路，一点也不怪异。

没错。

还来得及。我必须尽快聆听客观的建议，逃向另一段应有的人生。

老婆婆的妖气吸引着我，我迈开脚步。

「这位大学生，你想问事，对不对？」

老婆婆像是嘴里含棉花，咬字含糊，却让我更是崇敬。

「是，该怎么说……」

我不知从何说起，老婆婆微笑道：

「你现在的表情，感觉得出你很旁徨，也就是不满意现在。看得出你没有善用自己的才华。你现在的环境似乎不太适合你。」

「是，的确是，就像您说的那样。」

「让我瞧瞧。」

老婆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点头连连。

「嗯，你为人正经，又有才能。」

老婆婆慧眼识英雄，我没听几句就想脱帽致敬。俗话说：「大智若愚」，我太拘谨，把自己的才华与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没人看得出来，最近几年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我俩见面不到五分钟，老婆婆却识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总之，重点在于把握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难以捉摸，有时良机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机，你以为一个契机是良机，事后一想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必须抓紧良机，展开行动。你看起来很长寿，总有一天抓得住良机。」

这番话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气，却又意义深远。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现在就想抓住您说的良机。能不能麻烦您说得具体一点？」

我追问，老婆婆的皱纹微微扭曲。我以为她右脸很痒，结果只是在微笑。

「这很难说得太具体。毕竟命运无时无刻，变化莫测，现在说得太清楚，终究会因为命运变化多端，导致良机不再是良机，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可是我现在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我满脸疑惑，老婆婆则是用力喷出鼻息，发出「呼、呼」两声。

「我明白了，那么我不提太久以后，先告诉你最近会发生的事。」

我竖起耳朵，耳廓张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象征。当你的良机来临，你面前会出现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说。

「您应该不是叫我跑到罗马去？」

我问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你记好了，良机来临之时，千万别错过。良机降临时，不可心不在焉，继续重复同一个行为。你要下定决心，采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机会。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化解不满，走上另一条道路。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另一条道路也存在另一种不满。」

我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

「假设你错过这次良机，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看得出来，你很优秀，未来一定还能把握良机。毋须焦急。」

老婆婆说完，为这次占卜做出结论。

「谢谢您。」

我道谢，付了费用，起身转过头，发现背后有一个女人。

「迷途小羔羊。」

羽贯小姐说。

○

我和羽贯小姐在英文会话补习班同班。去年秋天我报名上课以后，跟她往来半年，至今仍维持在同班同学的交情。我以往想偷学她的精湛技巧，不断挑战，全以失败告终。

羽贯小姐的英语说得极为流利，内容却乱七八糟。她接二连三抛出疑似英语的只字片语，一段段在空中自由飞舞，文法大错特错，却跨越原则，彼此连结，莫名在听者脑中形成正确语意，玄之又玄。相较之下，当我在脑中再三推敲话语，对话早已进入下个阶段，待我光明正大完成值得发音的字句，已经错过说话时机，并且不断重复上述模式。要我说出文法不精准的英语，我宁愿选择荣誉，保持沉默。我就是步步为营，谨慎到整条路盖满营地。

从英文会话的自我介绍隐约得知，羽贯小姐在牙医院工作。英文会话教室里，学生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题材演说，她大部分在谈牙齿的事。她在牙医学领域的词汇量，在我认识她的短短半年内急遽增加，同班同学关于牙齿的知识，也在半年内飞跃性成长。真是好现象。

而我的演说题材，必定是关于小津的恶行，毕竟小津占据我的交友圈核心。说实话，在国际场合公开他毫无意义的举动，其实让我有点罪恶感，但不知为何，当我不得已提起他，同班同学总是喝采连连，变成我每周都得播报「OZ新闻」※）。也许因为置身事外，听起来才特别好玩。

注15：OZ新闻：与小津的日文原文同音。

我连续提起小津一阵子之后，某天上完课，羽贯小姐主动向我搭话。出乎意料，她居然认识小津。小津是她的工作地点，洼冢牙医院的患者，而小津经常拜访，尊称为「师父」的那个人，正是羽贯小姐的老朋友。

她说：「真是Small World。」

我们聊起小津的恶毒性格，一拍即合。

○

我在占卜师那里见到羽贯小姐之后，便一起去了木屋町的居酒屋。

羽贯小姐本来在英文会话班课后跟人有约，才来到木屋町，却忽然间深深厌恶起对方，想喝酒，但不想见到那家伙，又想喝酒喝到酩酊大醉。在她烦恼不已之际，看到我正在人生路上旁徨。「机缘巧合、机缘巧合。」她依着乱七八糟的旋律唱道，缓缓展开深夜旅程。

周末的居酒屋热闹非凡，原本大学生客人就多，这时期又常举办迎新宴会。看得见几张稚嫩面孔，显然对方不久前还是高中生。

我们祈求小津前途一片黑暗，干了杯。说起小津的坏话，就能炒热气氛，实在方便。世上多的是坏话题材。

「那家伙老是给我找麻烦。」

「我想也是，他就是拿这当兴趣。」羽贯小姐说。

「毕竟他的人生意义，就是扰乱别人的生活。」

「这么爱打乱别人，自己的事情倒是保密到家。」

「对，我连他宿舍在哪都不知道，问了好几次，他不说就是不说。就是老爱跑到我家混……」

「啊，我去过他宿舍。」

「真的？」

「对，他住在净土寺，走进去白川通一小段路，有一栋很时髦的套房公寓，外观很像糖果。小津家里给他不少生活费。总之，他父母真可怜。」

「这家伙真是让人有够火大。」

「可是，你是小津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她说着，哈哈大笑。「他经常提起你。」

「他到底说了我什么啊？」

我脑中浮现笑得阴阳怪气的小津，问道。他很有可能对羽贯小姐扯一些下流谎言，我得坚决否认。

「很多，像是你们一起逃离奇怪社团。」

「喔。」

这故事倒是实话。

○

我误入的社团「舒柔」，氛围如其名，犹如天空的云朵覆上一层暖霭，柔和舒心。高年级生、低年级生之间以名相称，社团内部不谈任何长幼高低。不存在学长姊、学弟妹，没有憎恨，没有哀伤，所有人好似接抛白球，传递亲爱之球，彼此帮助，快乐相处。在这社团待上一周，是人都忍不住想掀翻矮桌。

周末借用操场抛接白球，一起吃饭，一起出游，五月就这么过去了，六月过去了，七月过去了。我透过如此温吞的交流，真能学到普通的社交能力？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我的耐性已经濒临极限。

我迟迟无法习惯其他社员。全体社员时时刻刻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不争执，不开黄腔。每个人的印象都差不多，无从区分，记忆中的名字和长相对不起来。我开口说话，所有人都贴上温和笑容的面具，默不作声。

小津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亲近的社员。小津动用独特的话术，成功在社团保有一席之地，但他似乎很难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再怎么努力，都会变成妖气逼人的贼笑，似乎难以掩饰他潜藏心底的邪恶。在我脑中，只有他的名字和长相对得起来，或者说，想忘也忘不了。

那年夏天，社团在京都跟大阪交界的某处森林，举行三天两夜的集训。垒球练习只是余兴，讲白话，这是一场社员交流会。我恶劣地心想，全体社员平时只会笑咪咪，和睦相处，事到如今哪需要交流？

然而到了第二天晚上，社团在住宿的野外活动中心租了间房间，开完会，社团学长领着一位中年男人入内。我至今从未见过这个男人，而且他来得突如其然。男人体型微胖，脸孔像是含了满嘴棉花糖，戴着一副过小的眼镜，镜架似乎陷进脸肉。

接着，这个男人开始说话。他铿锵有力地演说，爱、现代疾病、这是属于你们的战斗，诸如此类。他滔滔不绝，说着夸张却不明所以的话语，我一头雾水。「那到底是谁？」我心想，环顾四周，每个人都面带感激地聆听演说，只有我斜前方的小津打了呵欠。

最后，那个男人邀请社员一个个站起身，讲述自己的私事。有人坦承自己的烦恼，有人感谢这个社团，甚至有人庆幸社团邀请他入社。一个女社员起身，说了一小段话就哭出来。微胖男子语气柔和地安慰她：「绝对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你，在场的所有人一定也这么认为。」

男人请小津站起身。

「我进大学以后，心里却有很多担忧，幸亏我加入这个社团，才能习惯大学生活。和大家待在一起，让我非常安心。我打从心底觉得这很厉害。」

他语气木讷，刚才的呵欠彷佛没发生过。

○

「之后又怎么了呢？」

羽贯小姐要我说下去。她可能有点喝醉了，口气像在撒娇。

「轮到我的时候，我随口扯了段话，那个微胖的男人说等一下要去我房间谈谈，我觉得不太妙。我回房间前去了趟厕所，打发时间一阵子，看准中心大厅人影走光，我就下楼来到大门前，总之先出去再说。」

「喔对，然后你就在那遇到小津了。」

「没错。」

我避人耳目，走到野外活动中心的大门外，小津便从暗处现身。我见状，还以为撞见森林里的古代妖怪。我马上发现对方是小津，却没有放下心防。我以为他肯定是「舒柔」派来的刺客。那个微胖男人发现我意图潜逃，派小津来把我五花大绑。也许等一下他就把我关进充满米糠臭味的地下拷问室，追根究柢逼问我高中初恋时的无数酸甜回忆。我才不会轻易就范！

我瞪着小津，他却低声说：「快点。」

「你要逃跑对不对？我也要跟。」

于是，我们勉强同舟共济，越过阴暗的森林。

从野外活动中心通往山下的农村，必须走过一团漆黑的道路，幸好小津带了手电筒，帮了大忙。他的确准备周到。我的行李遗留在房间，反正里头没装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无须介意。路上不时有汽车通过几次，我们每一次都立刻跳进树林，躲过汽车。

「听起来真是一场大冒险。」

羽贯小姐有点夸张地佩服道。

「这也难说。我不知道当下有没有必要逃得那么拼命。也许我们继续住，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那是宗教社团啊？」

「算是，但他们之后只打过一次电话给我，没有一直邀人入教。大概是我看起来就不太可能加入。」

「有可能。所以你们走下山，之后怎么样了？」

「我们总之下了山，越过农家的农田。我们本来以为走到国道上，也许能找人搭便车，但当时是半夜，国道几乎看不到车子，有车经过也不停车。毕竟是两个大男人双手空空，看起来很可怕，换作是我也不会停车。」

「好辛苦。」

「总之我们走了一大段路，看着路标，打算走到火车站。毕竟是乡下，远得不得了。我们走到凌晨四点，好不容易才抵达最近的车站，又陷入被害妄想，害怕对方会追来这一站，我们沿着铁轨走到隔壁车站。跟电影《站在我这边》一个样啊。之后我们就在车站前喝罐装咖啡打发时间，才搭首班车回家。」

「真累人。」

「我在电车上睡得跟烂泥似的，脚再也动不了了。」

「然后，你跟小津的友情—」

「不，我们根本没有萌生友情。」

她听了，哈哈大笑。

「小津他啊，其实也有单纯的一面呢。」

「在他身上找不到单纯的一面。」

「少来了，你不知道小津在谈恋爱？」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过。我随即凑上前。

「咦、咦、咦？他谈恋爱？」

「我想想，我记得是他一年级的时候，在电影社认识了一个女孩子。他没让师父见过，我也没见过那女孩。看来他很不想让人家见到自己的其他面貌呢。真是让人又恨又可爱，对不对？他还曾找我商量恋爱烦恼。」

「混蛋！」

羽贯小姐见我气得发抖，似乎觉得有趣。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嗯—」

○

羽贯小姐带我到先斗町，走进一间她常去的酒吧，名叫「月球漫步」。我们轮流说着小津各种坏话，越来越合拍。痛骂不在场的第三者，会令人们更加团结。

我后来提起投币式洗衣店的遭遇。

「人家这么想要你的内裤？」

她不解地笑道。

「突然间弄丢一大堆内裤，我真的很伤脑筋。」

我们闲聊着，夜更深了，羽贯小姐却仍然精神奕奕。经过夜之城的喧嚣蹂躏，我已经累积不少疲劳，我的酒量也不像无底洞，开始慢慢喘不过气。羽贯小姐喝得醉醺醺，眼神开始闪烁某种妖异的光彩，我开始怀念我的四叠半房间。我想赶快回家，回到家，抛开所有烦恼，翻开我的猥亵文籍，钻进被窝里。

不过，事态发展越来越违背我的预期。

我们住得近，决定搭计程车一起回去，羽贯小姐醉得很凶，双眼闪闪发亮，我开始没自信掌控现实。羽贯小姐望着计程车车窗外流转的夜景，「嗯哼」一声，呼出酒气，凝视着我，一脸想要把我拆吃入腹。

她的公寓在御荫桥附近，面对川端通。我扶着脚步踉跄的她，送人送到她家，她顺道邀请我进屋喝杯茶。这时我已经孤立无援，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要去哪，彷佛被独自弃置在亘古的时光之流。我一个劲地发抖，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弃猫。

○

自从本人跨越受诅咒的青春期之门，我的「强尼」始终惨遭打压。据说其他男人的强尼，多的是不知羞耻，不畏恶名，四处横行霸道。然而我的强尼拜我这主人所赐，始终无法如一般社会大众，发挥他天生的淘气性格，压抑真正的实力。虽然古有言说：「雄鹰藏爪」，强尼血气方刚，不可能甘愿忍受这般无用武之地。他一有机会，便不顾我制止，傲然昂首，希望确认自己存在的理由。

「喂喂喂，是时候轮到我登场了吧？」

他语气大胆，再三发声。

但我每一次都下令，良机未到，严厉斥责、禁止强尼登场。我们活在现代社会，是优秀的文明人，而我是正人君子，诸事繁忙。我说服他，为了赋予他能尽情发挥的场合，我现在没有闲工夫沉迷于桃色游戏。

「好机会真的会来吗？」

强尼抱怨连连：「不要高高在上看着我，还随便敷衍我。」

「别这么说，以你的部位，我不得不从上往下看。」

「反正脑浆就是比我重要，对吧？可恶，当脑浆真好。」

「别闹别扭，很丢脸。」

「哼！根本是水到渠不成。」

强尼说着，愤而躺下。

我当然很疼爱他，看他度过水到渠不成的每一天，我也很心痛。他越是调皮捣蛋，对照我自己，难以融入外界，只能孤独一匹狼，空吠几声，更显悲哀。难道我只能在偶尔畅游妄想之境时，日渐空耗强尼贵重的才能？一想到这，我不禁泪流满面。

「别哭啦。」

强尼说：「抱歉，是我耍任性。」

「对不起。」

我说。

于是我和强尼和好了。

总之，各位可以当作我们天天经历上述对话。

○

羽贯小姐的房间相当整洁，没有太多多余物品。我有点羡慕，感觉房间主人随时可以背起轻便行李，前往任何地方。这里和我那间混沌无章又杂乱的四叠半，简直有云泥之别。

「对不起，我有点喝过头了。」

羽贯小姐泡了香草茶，高声笑道，眼里还泛着方才的妖异光彩。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脱下外套，身上只剩一件长袖衬衫。我都不知道她何时脱了衣服。

她打开阳台的玻璃门。阳台面向川端通，看得见高野川沿岸的行道树。

「住河边很不错，对不对？虽然汽车的声音有点吵。」

她说：「上顶楼往东看，看得到大文字。」

不过，我现在不想管什么大文字。

受女生邀请到她的房间，跟她两个人单独喝茶。我不停思索，面对如此典型的异常状况，我究竟该如何保持绅士风范，体面撑过这场面？历史、物理、心理、生化、文学，甚至是伪科学，我动用所有知识，脑浆的内燃机发出悲鸣。我心想，倘若小津现在在场，我就不需要这么紧张，可以让场面和平落幕。

话又说回来，羽贯小姐未免太不小心。

大半夜还把我带进自己家里，太危险了。我跟她确实当了半年的英文会话同学，又是她的熟人，小津的「挚友」。不过，一位女性若是拥有正常判断力，肯定要用龟甲缚牢牢绑住我，再用布包了一圈又一圈，倒吊在阳台上甚至点火，她才能安心。我代替喝醉的羽贯小姐，担心她的安危，她却毫不在乎，娇媚地说起她今晚原本的约会对象。

当我得知那个人就是洼冢牙医院的洼冢医师，大吃一惊。我又得知洼冢医师已经有妻儿，更加惊讶。那人滥用职权，企图和羽贯小姐幽会，不可饶恕，但她在诊所工作已久，像我这种精神大老粗的大学生，不太明白大人之间幽微的人际关系。我不敢随便插嘴，羽贯小姐却详细说了自己和洼冢医师的关系，希望我给点建议。

「我果然不该把他扔在木屋町吗？」

她嘀咕道。

我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接着，羽贯小姐忽然凑到我身旁。

「怎么了？你怎么表情那么恐怖？」

羽贯小姐说。

「我原本就长这副模样。」

「说谎，刚才你这个地方可没有皱纹。」

她说道，脸靠向我的眉间。

紧接着，她忽然想舔我的眉头。

我吓了一大跳，往后退去。她黏上来，眼神显然非常怪异。

○

这时我察觉了一些事实，可以列举为以下四点：

第一点，她丰满的胸部挤向我。我想冷静接受现状，然而如我所想，困难至极。说到底，看女性独有的神秘肉团，让一群男人神魂颠倒，实在不舒服，我长年从影像面再三研究那些肉团，至今仍解不开谜团，那对大而无用的团块，为什么能支配我等？单看现在羽贯小姐的乳房与我的位置关系，我免不了兴奋，然而绝不能让这对单纯的肉团掌握我纯洁的心灵，以至于白白丧失我长年被迫守节的童贞。我的自尊心不允许。

第二点，我抬脸闪躲她的舌头时，发现墙上挂着一块软木留言板。软木板上贴了许多照片，其中有一张，似乎她去旅行时的照片。照片的地点在义大利，上头拍着「罗马竞技场」。尽管现在身处异常状况，我见到照片，仍瞬间忆起木屋町占卜师的话语。难道我翘首盼望的「良机」，就是现在？

第三点，捣蛋鬼强尼认定今日正是「水到渠成」之时，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喂喂喂，该我登场了，对不对？」他逐渐抬头。我本想斥责他，「现在不就是良机？」他说得太有道理，「我已经忍气吞声太久了，快，是时候让我掌握主导权！」

第四点，沿着我们现在的墙壁往左去，通往厨房，厨房内侧就是厕所。那里是绝佳地点，我可以尽快躲进厕所，熄灭欲火，静待状况平息。

羽贯小姐缠上我的身体，一次又一次意图舔我的脸。

脑袋胡乱转个不停，强尼则是蠢蠢欲动，寻求用武之地。他打算吸尽我体内所有欲望，一口气掌握霸权。参谋本部脑袋仍未下达出征令，强尼率领一伙同志，已经在参谋本部入口互相推挤。他们哮吼道：「你们还在磨蹭什么！」、「现在正是良机！」、「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我坐镇在参谋本部内侧，堵住耳朵，回避强尼的呐喊，认真俯视我人生的作战地图。「一时跟随欲望随波逐流，怎么算得上文明人？称不上熟识的女子醉得神智不清，我却趁人之危，如何保有尊严？」

我庄重地说，强尼高举拳头，用力敲打参谋本部的铁门，敲得锵锵大响。他即将失去理智。

「能成事不就足够了？」、「你知道达成这件事有多重要吗？」他呐喊着：「将主导权交给我们！」

「只是造就既成事实，有什么意义？尊严是最重要的。」

我反驳道，强尼一改强硬语气，苦苦哀求：

「你说，男人的贞洁有何意义？你一直坚守纯洁，到底有谁会称赞你？我们现在也许能开启新世界，你不想看看另一头是什么模样？」

「我想看，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你嘴巴这么说，但现在显然就是良机啊！这里有罗马竞技场，跟占卜师说的一样！」

「是否把握良机，不是由你判断，是由我判断。」

「呜呜啊啊啊，我要哭了，我哭给你看！」

我狠下心。羽贯小姐渐渐爬近。我贴着墙壁，缓缓攀去，羽贯小姐也黏了过来。我们彷佛化身为潜藏丛林的奇妙生物，缓慢移动，滑进厨房。

「啊，有蟑螂。」

我刚说完，羽贯小姐吓得回过头。我趁机站起身，逃进厕所，锁上门，躲着不出去。我这举动是为了守护自己的荣誉，却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尚，实在遗憾。

而想也知道，强尼难过地怒吼。

○

「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

羽贯小姐在外头问道。「我没事，就蹲一下。」我说完，在厕所竖起耳朵。她后来应该回房间去了。

我躲在厕所，思考自己身边的三名女子。一个是未曾谋面的笔友，一个是人偶，最后一个是喝醉之后爱舔人脸的人。

不过，我之前平淡的两年内，身边不曾像现在一样桃花朵朵开。啊，如此甜蜜的生活。说不定自从小津带着香织小姐，来到我的四叠半房间之际，我的命运就转了向。我从此想必与女人的邂逅不断，记事本填满幽会行程，说情话说到喉咙出血。光想就令人厌烦，最后肯定会被逼得精神衰弱，奔上比睿山出家。

既然我没那个器量成为桃色游戏专家，就得从中选定一个人。

三名少女，其中一人是沉默的美女，我再怎么宽容，也只能排除在选项外；另一个人基于我的「笔友哲学」，不容我与其见面；最后当然只剩下羽贯小姐。

就如同木屋町的占卜师预言，我在现场找到「罗马竞技场」的照片。但这预言想必并不肤浅，不是要我遵照强尼的主张，把主导权奉送给下半身。有此良机，我更应该像个正人君子，保持理智，静待她恢复正常，再循正当方式重启合并会谈。

她虽然喝醉酒，总不会想舔一个完全没兴趣的人的脸。她性格特别，或许口味也很特别，她对我产生好感，一点也不奇怪。现在我应该改变想法，想把握良机，就该发挥自己的力量，改变自我，开创纯金打造的光明未来。我对自己的潜能有信心，以往只是潜藏太深，自己都找不着自己的潜能。

我沉淀了心灵。

等强尼安静下来，我好不容易走出厕所，只见羽贯小姐躺在房间正中央，睡到发出风箱般的鼾声。

我坐在她身旁，等待她清醒。

○

也许是喝醉酒的缘故，我难得体力不支，睡得不省人事。我本来靠在墙边，不知不觉躺了下来。

我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我揉着眼起身，只见一只滑瓢跪坐在我眼前。我强忍尖叫与跳起来的冲动，仔细端详，才发现那人是小津。怪了，我直到刚才都待在羽贯小姐房里，小津却坐在我面前。我不禁想像，难不成口腔卫生师羽贯小姐只是外皮，撕开之后里面装着小津？我该不会差点被披着女人皮的小津舔脸，还意图和披着女人皮的小津来场合并会谈？

「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终于说出口。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头。

「我本来和可爱的低年级生在三条狂欢，忽然被叫过来。我才希望你替我想一想，我还搭计程车过来。」

我摸不着头绪。

「简而言之，羽贯小姐是我师父的朋友，我们交情也不浅，但是她有一个缺点，喝酒喝过头，理智会拉不住她，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啊？」

「你是不是差点被舔脸？」

「嗯，差点被舔。」

「她平常还算克制，但今晚跟你喝得太开心，不小心过头了。所以，她希望你当作没发生过今晚的事。」

「什么？」

我愣住。

「她要我跟你说声抱歉。事到如今才害羞，其实没什么用。」

厕所忽然传来干呕声，彷佛在抗议小津的说法。看来羽贯小姐窝进厕所，乖乖接受酒后应有的报应。

「但为什么是你来？」

「我来代替她跟你解释状况，顺便安慰你。毕竟是师父老朋友的危机，我无法忽视。」

我差点被羽贯小姐舔脸，还以为自己走上改变命运的分歧，然而答案揭晓后，反而显得我傻到极点。幸好我握紧了理智的缰绳。不过，让小津负责给我泼冷水，还是让人气愤。

「你什么都没做吧？」

小津说。

「我只是差点被舔脸，什么都没做。」

「反正凭你的胆量，我大概猜得到状况。你是不是看她扑上来，就吓得躲进厕所？」

「谁会躲厕所？我只是发挥绅士风范，照顾羽贯小姐。」

「谁知道真的还假的。」

「混蛋，真火大。」

「别那么气羽贯小姐。你看，她现在抱着马桶遭报应了。」

「不是，我是气你。」

「好过分，你这是迁怒。」

「我每次倒大楣的时候，你八成都在场。你这个衰神！」

「啊，你又说得那么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特地离开欢乐的宴会，跑来这种地方？我是以你挚友的身份，特地来安慰你。」

「我不需要你同情。说到底，我之所以陷入这么不快乐的状况，原因全都在你身上。」

「身而为人，说这种话应该感到羞耻。你还说得真果断。」

「我如果不认识你，一定能过得更充实。我会努力读书，和黑发少女交往，尽情享受没有半点缺陷的大学生活。」

「看来你还很醉。」

「我今天才惊觉，自己浪费多少大学生活。」

「我不打算安慰你，不过我觉得你不管选哪条路，最后都会认识我。这是我的直觉。你选的每一条路，我都会尽全力拉你堕落。你反抗命运也没用。」

小津竖起小指。

「命运的黑线可是系住我俩呢。」

漆黑丝线捆起无骨火腿似的，牢牢捆住两个大男人，一同沉进阴暗水底。我脑内浮现可怕的幻想，令我浑身颤栗。

「先别说这个，听说你有女朋友，还交往两年了。如何，我说中了，对不对？」

我说，小津扬起妖异的笑容。「呼、呼。」

「你那种笑法是怎么回事？」

「秘·密。」

「你这种烂人，居然比我更早享受感情生活，太奇怪了。」

「别这么说，现在我过得幸不幸福，一点也不重要。总之，今天就请你别再做梦，早早离开。」

小津递上一个甜点盒。

「这是什么？」

「这是长崎蛋糕，是羽贯小姐给你的赔礼。麻烦你收下这个，别闹事了。」

小津这时的表情，如同企图篡夺公司的奸诈经理人。

○

天空逐渐白亮，我走在凌晨的街道上。

犹如「狂欢过后」的空虚洋溢周遭，黎明的寒冷沁入体内。我站在御荫桥正中央，环抱住自己，眺望高野川两岸的丛丛翠绿。难得见到这片清爽的早晨美景，感受越是新奇，我回到下鸭幽水庄时就有多失望。玄关旁快坏的日光灯，木造鞋柜、沾满灰尘的走廊，感觉一切的一切比平时更加脏乱。

我沉重地走过冰冷的走廊，趴倒在四叠半房内从不收纳的被窝。我缩在温暖柔软的被窝中，回想昨天分量惊人的种种。最后小津登场，实在让我火大；而我在厕所想像自己与羽贯小姐的未来，等不到隔日就化为尘烟，令人难过。没什么，仔细想想，我的恋爱大富翁只是回到起点罢了，这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一道心伤换来了长崎蛋糕，应该觉得很值得。靠蛋糕忍耐吧，要忍耐。

但是，我难以接受。

心里仍留着一个空洞。

我从被窝里偷看不说话的同居人。香织小姐仍倚着书架，文静地读着《海底两万里》。我忽然爬起床，摸摸她的秀发。可人的黑发少女专注读着书本，我却感受到她的关心。我肯定神经错乱了。

「我这个大笨蛋……」

我不由得哀叹一声，再次撤退至被窝。

是我妄想如天高，以为身边从此桃花朵朵开，丢脸丢到家。或者，我应该遵照占卜师的预言，将主导权交给强尼，和醉昏头的羽贯小姐做些不知羞耻的行为，就能真正展开新生活？不，不可能。我绝不认同。男与女结合，必须更加庄严、慎重。我怎能像绑鞋带似的，随便跟人凑合？

我本来以为，从小津带来香织小姐那一刻开始，我的命运就有所改变，然而我身边的「三名女子」中，羽贯小姐早早脱队。我的白日梦才做不到半天。我身边只剩下两个人，一是绝不能见面的笔友，二是正在同居的非人女子。

换句话说，我身边一人都不剩。

我必须面对这冷酷的现实。没问题，我做得到。

我躺在被窝，凝望香织小姐的侧脸，一不小心，强尼忽然一阵蠢动，但我随即落入梦乡，平安度过危机。

○

我到傍晚才睡醒，前去出町旁的咖啡厅吃晚餐。

路过鸭川三角洲旁时，大文字山在夕阳映照下，格外显眼。从这里欣赏送火，应该看得很清楚。不知道在这和樋口景子小姐一起欣赏大文字，会是什么感觉？我鼓动脑中的妄想，但傍晚的风吹袭着，继续幻想也只会饿肚子，我妄想到个段落就打住。

我决定回到下鸭幽水庄，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写下给樋口景子小姐的回信，转移这无处可去的渴望。

「敬复

连续数日闷热气候，彷佛夏季先一步到来。我住的宿舍不太通风，所以比外头更热。有时我会心生冲动，想在走廊挂上吊床度日，但不太可能真的实行。从现在到整个夏天，我恐怕不能在宿舍念书，很辛苦。我应该会躲进图书馆，在图书馆内无人打扰，应该能更加把劲用功。

很高兴您喜欢《海底两万里》。我之前会摊开世界地图，一边循着鹦鹉螺号的航路，一边读小说。这么做，感觉自己像在海上航海，您可以试试看。我还没读过史蒂文生的《金银岛》。以前的冒险小说除了让人捏把冷汗，有时读起来悠哉，故事的平衡十分巧妙。我很喜欢冒险却不带杀伐气息的部分。

我不知道爱尔兰酒吧长什么样子，真想去一次看看。我现在每天往来大学和宿舍，只有两点一线，没什么机会到城里去。

今天入春之后，我天天忙于实验、课程。这种日子表面上单调，却非常充实。科学真是深奥。不过，现代投入科学研究的新人，已经比儒勒·凡尔纳存活的十九世纪多更多，做事做个半吊子，无法看到更全面的科学世界，这让我觉得很遗憾。但也因为科学如此宽广，才能建立我们现在的生活，我无法要求太多。

正如樋口小姐所说，我现在充分活用自己得到的机会，期望日后也能继续自我砥砺。为此，健康方面很重要，我尽可能多运动，也注意营养均衡。

不过，请您别误会，我并不是天天只吃鱼肉汉堡排。我为了自己的健康，也会不惜吃上一大碗芦荟优格。

樋口小姐想必日日繁忙，还望您保重身体。

拜启。」

我低吟着，写好给樋口景子小姐的信。

内文多少有点美化自己，但这应该称为精美的修饰。就算我写了无中生有的想法，写着写着，也会认为自己平时就是这么想。写信期间，我完美化身为模范大学生，然而一写完信，彷佛自己刚才做了场梦，重新发现自己误入野兽之道，根本称不上模范生，内心有些痛苦。我脸皮真厚，居然写得出「继续自我砥砺」。我空有志向，法门仍在五里雾中。究竟该怎么砥砺自我？也许我不砥砺自我也无所谓。也因此，我始终抹不掉自抬身价的愧疚。

我把写好的信放进信封，重新读了樋口景子小姐的信。

她说自己喜欢梅雨，喜欢在雨中欣赏朦胧的绣球花，觉得《海底两万里》的悲哀鱼叉高手关在潜水艇里，很可怜。她还对我说，希望我多保重！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本来想专心写信，转移注意力，写完信后，内心反而开始心痒难耐，实在讽刺。我把她的信抱在胸前，轻轻叹息。我这举动实在恶心，恶心到把我自己拖回现实。

我下意识拿起日前在投币式洗衣店捡到的海绵熊，又揉又捏。柔软的触感让我安下心来。这熊越看越可爱，我决定为它取名。我思考了五分钟左右，决定从它出类拔萃的绵软触感，取名为「软软熊」。

○

这天夜里，小津来访，嘴里还没礼貌地碎念，说要来检查香织小姐，确认我是否非礼过她。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拿走这东西？」

「快了，我之后就会来带走。」

小津邪邪一笑：「你嘴巴抱怨，其实满享受跟香织小姐的生活，不是吗？你还让她读《海底两万里》。」

「你给我立刻闭嘴，永远闭嘴。」

「恕我拒绝，我不说废话，会寂寞而死。」

「那你就去死。」

「想得美，只要我还能说废话，杀都杀不死。」

之后，小津一个劲说起一种梦幻棕榈刷，其纤维细致强韧，前端透过凡得瓦力，与污垢成分进行分子结合，不须施力，轻轻接触就能刷去污垢。听说他师父要他找来那种刷子。

「世上怎么可能存在那种蠢东西。」

「不，就说有。由于这种棕榈刷太好刷，清洁剂公司暗地施压，导致这种棕榈刷没办法大肆贩售，也难怪你不知道。总之，我得想法子找到那东西……」

「你老把精神耗在一些蠢事上。」

「师父想要很多东西，我很辛苦的。他想要山椒小鱼、出町双叶的豆麻糬，我还能想办法，他却想要骨董地球仪、旧书市集的关东旗、海马跟大王乌贼。我如果随便拿东西充数，惹他不开心，他会把我踢出门派。我根本没有一刻能松懈。」

小津语气却莫名愉快。

「对了，师父之前说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就到垃圾场找到一个大水槽，带去给他。我试着在水槽放水，放到一半，水槽忽然疯狂漏水，搞得一团糟。师父的四叠半房间全是水。」

「慢着，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房？」

「就在这间房的正上方。」

我登时勃然大怒。

之前有一天，我外出的时候，二楼漏水到我家里来。等我到家一看，屋顶的漏水已经打湿我所有贵重的书籍，不管内容猥亵不猥亵，全部遭殃。我的电脑泡了水，珍贵的资料不分猥亵不猥亵，也全部化为电子杂讯，消失殆尽。这件惨剧，简直为我日渐颓废的学识补上一击。我当时本想上去大肆抗议，但又嫌麻烦，不想和二楼的神秘居民面对面，便不了了之。

「原来那是你搞的鬼。」

「猥亵图书馆泡水，又算不上什么损失。」

小津厚脸皮地说。

「够了，你给我滚出去。我很忙。」

「我当然会出去，今晚我要去师父房间开黑暗火锅大会。」

小津带着塞满食材的塑胶袋。

他正想走出房间，忽然瞧见电视旁的海绵熊。小津拿起熊，捏了捏确认柔软度。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可爱到不行的东西？」

「捡到的。」

「这可以给我吗？」

「为什么？」

「我想放进今晚的黑暗火锅里。」

「你傻了啊？这玩意煮了又不能吃。」

「也许有人以为是麻糬，吃进肚子里。」

「谁吃得下去。」

「你不给我，我就再来洒水，毁了你的猥亵图书馆。」

「好好好，拿去。」

我投降了。让小津抢走我少有的心安之所，确实难过，但我更想快点赶走他。

「嘿嘿嘿，谢谢你。不可以对香织小姐恶作剧。」

「烦死了，快滚。」

小津离开后，疲劳一口气涌上来。

我向下鸭神社的神明祈求，希望软软熊卡住他喉咙，让他享受滋味深奥的猝死。

○

到了隔天。

这一天我从早到晚都待在大学，忙着上课、做实验，最后在「Collection」咖啡厅吃了明太子义大利面当晚餐。之后，我去了今出川通，仰望吉田山。夕阳洒落在萌发的茂密绿意，使整座吉田山金光闪闪。

原来—

我无意识通过今出川通，走向银阁寺。

人真的会一时着魔。

比方说，我总是不自觉盯着小津留在四叠半里的香织小姐，或是羽贯小姐让乳房紧贴着我，差点舔到我的脸，种种状况，让我毫无长进却平静的心灵，逐渐失控。简而言之，我的孤单病病发，难以压抑。

我将樋口景子小姐和香织小姐放在天平两端衡量。我却无视事实，明知两者本来就无从衡量。想当然耳，「人偶」和「人类」只差一字，却差之千里。而且我和樋口景子小姐虽然只透过信件往来，我们已经往来半年以上。香织小姐背后还贴着一张麻烦的标签，「小津的赃物」。天平彻底倒向樋口景子小姐，甚至可说，因为我认真衡量两者，反让我静如太平洋的心灵，一时波涛汹涌。

单就结论而言，我明知彼此不该见面，仍忍不住迈开步伐，走向樋口景子小姐的家。我着了魔。然而，我如果没在这时前往她家，并且看清神秘面纱背后的恐怖面貌，显然之后下场会更加毛骨悚然。我分不出哪一种下场比较好。

孤单拉着我前进，来到白川通。白川今出川宽广的交叉路口，许多车辆来来去去。傍晚寒冷的风吹过，使我的孤寂越发强烈。穿越道的对面就是哲学之道，夕阳映照着整排樱树，树上已经长满叶子。

「我只是看看她住在什么样的地方，绝对不是想见她。」

我狼狈地找借口。

于是，我前往至今从未接近的樋口景子小姐住处，禁忌的「White Garden净土寺」。

○

我往南通过白川通，找到净土寺的公车站，再从公车站进入城里。

我记得信上的地址，但没有用地图确认位置，只能凭直觉前进。住宅区渐渐转暗，我漫无目的地走于其中。我内心隐约希望自己最好找不到，所以没有特地问路。走在宁静城镇中，我想像樋口景子小姐安稳的生活，就足以慰借内心。

我像只无头苍蝇，四处走了三十分钟，已经开始反省自己的举动太不绅士。果然，找不到更好。天色暗了，是时候该回家了。就在这时，我却找到了「White Garden净土寺」。

那是一栋娇小不显眼，白得如同糖果的公寓。和我住的下鸭幽水庄相比，简直是霄壤之别。

不过，找到她的住处之后，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故作不在意，偷瞧了瞧邮箱，上头没有放门牌。公寓大厅是自动锁，我进不去，但樋口景子住在一楼，我应该能隔着围墙看见一楼走廊。房间号码是一○二号，应该是左边算来第二间房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我自觉罪恶深重，想趁她还没看见我之前离开，但仔细想想，她从来没见过我，一时五味杂陈。

我还在孤单与自我厌恶之间摇摆不定，一○二号室的房门突然打开。我本想躲起来，又不想刻意舍弃突然降临的良机。

我看见樋口景子小姐了。

这一刻，我眼中的樋口景子小姐，长得非常恐怖。她似乎过得非常不健康，脸长得像外星生物。脸上挂着不祥的笑容，像在希冀他人倒大楣，该说像极了妖怪滑瓢。那简直就是小津，和小津长得一模一样。倒不如说，「她」就是小津，是小津本人。

所谓「世上无神无佛」，就是用在这种时候。

我不可能看错。

那就是小津。

我在一旁陷入混乱，小津倒是悠悠哉哉打开自动锁，来到屋外。他绕进脚踏车停车场，牵出他称为「黑蝎号」的爱车，一张脸笑得有够讨人厌，彷佛在嘲笑我，接着骑向白川通。

他牵车的期间，我躲在围墙暗处，浑身发颤。

这栋公寓，的确是樋口景子小姐居住的「White Garden净土寺」，房间号码也没错。我很不想这么猜想，小津是否认识樋口景子小姐？他跟对方这么亲密，甚至能走进对方家里？不，我绝不承认这种巧合。我偶然交到的笔友，竟和小津有一腿，哪有神明结缘结得这么复杂，神明搞这种恶作剧也太超过。

那么，还有其他原因吗？

这时我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小津的住处在哪，也想起这里是净土寺。接着，我联想到两天前深夜，我跟羽贯小姐在木屋町居酒屋的对话。

「他住在净土寺，」

「走进去白川通一小段路，」

「有一栋很时髦的套房公寓，外观很像糖果。」

倘若羽贯小姐说得没错，就能得出结论，「White Garden净土寺」一○二号室，正是小津的住处。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樋口景子小姐的宿舍，和小津的家在同一个地点。我需要极大意志力，才能吞下由此导出的苦涩结论。我想吞下一升※的方糖，以承受那超乎想像的痛苦。

注16：一升：日本传统度量，相当于一千八百毫升。

根本不存在樋口景子这个人。

我整整半年以上，都在跟小津通信。

○

于是，我和樋口景子小姐的书信交流，骤然告终。

没有什么比这种结束方式更残忍。

我摇摇晃晃走过即将转暗的城镇，回到大学，走向下鸭幽水庄。黑黝黝的幽水庄耸立于黑夜中，散发着诡谲气息，彷佛映照着我虚无的心灵。

我拉开玄关拉门，往走廊走去，乌黑之中传来咻咻声。走近一看，那是电饭锅。似乎有住户利用走廊的清扫用插座煮饭。我现在心烦意乱，没心力忽视别人盗用些许电力，我用力拔下插头，毁了别人的晚饭，大力关上房门，坐在自己的四叠半房里。

香织小姐仍坐在荒凉的四叠半角落，静静阅读。和羽贯小姐的梦想如泡影般破灭，又发现樋口景子小姐并不存在，我现在身边只剩下静默的香织小姐。

我拿出羽贯小姐赔给我的长崎蛋糕。在这四叠半的正中心，我独自与方形甜点对峙。我决定忘记一切，不管是羽贯小姐挤上来的乳房触感，还是与樋口景子小姐交换的无数信件，决心享用长崎蛋糕做为晚餐，我切也没切，直接捧起整块蛋糕猛啃。

「你这是遭报应，谁叫你不听我的。」

强尼讥笑道。

「烦死了，闭嘴！」

「在羽贯小姐的宿舍那时候，就应该交给我处理。至少当初冲刺一番，现在就不用关回这间四叠半小空间啦。」

「我才不信。」

「算了，总之现在你身边，只剩下香织小姐。」

「你在打什么主意？」

「喂喂喂，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君子？够了吧，我们一起快活一番。现在也不能挑三拣四。是我太看得起你了。」

强尼似乎对香织小姐图谋不轨，我急忙制止他失控。我现在选择安逸之道，当初在羽贯小姐的套房公寓，我躲进厕所坚守到底的名誉将会毁于一旦。看准香织小姐无法行动，像古装剧的公子哥儿一样摆布她的身子，怎么可能维持我的尊严。

我和强尼在一旁争执不休，香织小姐仍静静阅读书籍。

「我真是受够你了。」强尼放弃似地骂道。

「错的不是我，是小津！」

我呜咽着，一个人吃着长崎蛋糕。

大口大口咬着蛋糕，独自一人默默啃食长崎蛋糕，自然让我更加深陷孤独地狱，我猛嚼着甘甜的长崎蛋糕，面容形同恶鬼。心中一股怒火逐渐旺盛。小津那混帐，仔细想想，不管是羽贯小姐，还是樋口景子小姐，我说不定一直没逃出小津的手掌心。那只恶劣妖怪，做这种事到底哪里有趣？但这问题形同废话，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小津的行事动机，根本白费工夫。他这人骨子里就是恶劣，就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现在回想，他这两年肯定靠我当配菜，吃饭吃得津津有味。

我早就隐约察觉这一点，现在只是彻底摊在阳光下。

小津应该遭千刀万剐。

我要把他塞进磨豆机，磨得他粉身碎骨。

我下定决心之际，房间天花板忽然一阵摇晃。

上方就是小津师父的房间，感觉不太单纯。听得见有人起口角，还有人用力踏地。快坏的日光灯一点一灭，摇摇晃晃，蛾子起飞，四叠半房内一会亮一会暗，犹如身在暴风雨之中。我的心神在荒凉的四叠半徘徊，愤怒地开口诅咒小津。混帐，这黑夜般的四天未免太多烂事。他以为我会哭吗？蠢蛋，谁会哭。我的确有几个想哭的理由，但是在我把小津磨成粉之前，我绝不会落下半滴泪。啊，强尼，我快发疯了。

「总之我帮不了你。谁叫你要把我当傻子，自己装绅士，这是报应。我无话可说。你就和我两个人，永远在这四叠半世界徘徊好了。」强尼无法离开我，他说：「在这小小的四叠半里，智者跟蠢蛋都一样悲惨。」

「我同意，实在太悲惨了。」

「那么，我们就从香织小姐感受片刻的幸福，哪怕只是虚假的幸福也罢。」

强尼看准时机，想要说服我。

书架旁，香织小姐仍在阅读《海底两万里》，我凝视着她。黑发柔顺如丝，清澈的双眼直视书页。尽管爱的形式千千万万种，人迷失在这封闭的爱情迷宫，必定找不到回去的道路，更别说我这种不懂变通的人。强尼的低语，香织小姐平静的侧脸，你受两者迷惑，彻底舍弃微乎其微的名誉，当真值得？

自问自答犹如风暴，刮得我头昏眼花，但我仍伸出手，触碰香织小姐的发丝。

就在这时，我听见声音，在二楼大闹的某人似乎走下楼来。本以为他会直接离开幽水庄，对方却通过走廊，往我房间来。

哎呀，发生什么事？念头刚落，只见我房间门直接被踹破。

「就是你吗！」

一个怒气冲天的男人踏进房里。

我事后才知道，这个男人名为城崎学长，是香织小姐的主人，并和小津的师父展开神秘斗争，也就是「自虐代理代理战争」。

○

本应联手对抗小津的两人，在此初次见面，却不是从和气握手开始，而是擦出火花，彼此互殴。我不擅长诉诸武力，所以正确来说，是我单方面被揍。

我一头雾水，直接被揍飞，撞进四叠半角落，电视机一阵摇晃，心爱的招财猫掉落地面。「呀啊—！」强尼方才还贪图香织小姐，危险地蠢动，如今却发出孩童般的尖叫，躲进阴影处。我的龟儿子开溜速度有够快。

男人犹如鬼神，站在我面前，另一个人从他后头悠然走进屋子，他穿着浴衣，小津尊称他为「师父」。还有一名女子推开师父，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我好像在哪见过她，却想不起来。

「城崎学长，」女子喊道：「你突然打人，有点过头了。」

她扶我起来。

「你还好吗？不好意思，发生了点误会。」

一个人突然踹破房门，一照面就给我来一拳。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非得接受这种不文明的待遇。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她拿着沾了水的手帕，按着我被打过的下巴。她捡起从电视摔下去的招财猫，自报身份：「真对不起，突然来打扰，我叫做明石。」

「城崎，尔有个天大的误会。」

小津的师父悠悠说道。

「这家伙不是帮凶？」

城崎学长狐疑地说。

「不是，他只是被小津拖下水。」明石说。

「抱歉。」城崎学长向我道了歉，马上面向香织小姐。他确认香织小姐平安无事，才终于放下心。他伸出手，轻抚她的发丝，好似疼爱自己的孩子。假如我真的非礼香织小姐……光想就觉得恐怖。城崎学长肯定怒发冲冠，用草席捆住我，把我扔进鸭川。

城崎学长跟香织小姐还在那展现感动的重逢，小津的师父一副当自己家似的，坐在我的椅子上抽雪茄，不打算向我解释事情经过。

我完全被当成局外人。

○

「这次就当作是小津失控乱来，尔就网开一面，如何？」

师父说：「我们也不打算做到这种地步。」

「总之，香织平安回到我这，就这么算了。但我得找小津好好算帐，那家伙竟敢非法闯进我家。」

城崎强硬地说，他的愤怒仍凶猛盘旋着，完全不下于我。

「小津应该再过一阵子就会过来，届时要煎要炸，就随尔了。虽然把那家伙煎了、炸过，大概还是老样子滑头。」

师父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说得也是。说到底，所有事情起因都是小津学长，他应该要受教训。」明石说。

我厘清状况，再次对小津燃起怒火。我亲眼见到受害甚多的城崎学长，这股愤怒又升华到另一个层次。

「啊，这不是长崎蛋糕吗？」

小津的师父找到我的长崎蛋糕，刚才孤独过头，啃得乱七八糟。看他一脸渴望，我切下没啃过的部分给他，他大口嚼了起来。

城崎瞪向正在吃长崎蛋糕的师父。

「话又说回来，这玩笑真的开大了。我一直以为小津叛逃到我这。」

「尔太天真了，小津那小子哪能用一般标准看待。」

樋口学长莞尔一笑，站起身：「好了，我先回自己的房间。」

「不过，我该怎么带香织回去？」城崎学长问。

「小津学长似乎跟别人借了车载。」明石说。

「他真是让人傻眼。不好意思，在我找到车之前，香织能不能再寄放一阵子？我今晚就去准备。」

城崎学长低头拜托我。

「没关系。」

我点点头。

小津的师父率先离开我的四叠半，到了走廊上。他望着玄关，抽着雪茄，忽然惊呼：「喔！」

「小津，来来来，尔来一下。」

他说着，招了招手。

城崎学长和我几乎同时站起身，握紧拳头，准备在小津一踏进屋，就把他轰成碎片。

「师父，您在这闷热到不行的地方做什么？」

小津说着，探头瞧了我的房间，一见我俩气愤填膺，气势汹汹的模样，随即转身奔向走廊。他的逃难本能马上察觉危险。他跑着，一脚踢飞电饭锅。电饭锅刚才被我拔了插头，一阵砰咚砰咚响，直接滚向走廊远处。

「对不起、对不起。」

小津边跑边道歉。他与其道歉，不如一开始啥也别干。

「混蛋！」

城崎学长和我怒吼道，追在小津后头。明石和师父也跟了过来。

○

小津只有开溜速度天下一绝，他脚步轻盈，犹如妖怪一般，奔过夜晚的下鸭泉川町。我已经费尽全力奔跑，城崎学长仍大步超前。下鸭茶寮静静照亮黑夜，等到绕过下鸭茶寮，准备奔向出町柳车站，我已经燃烧殆尽，徒留白灰的躯体。

明石骑着脚踏车，追了上来。

「我们在贺茂大桥夹击他。请你绕到大桥西侧。」

她冷静地留下这句话，煞车声大响一声，再次骑走，准备绕到小津前方。我有点迷上那道背影。

我几乎要跪在地上，大声赞美自己。但我强忍冲动，抵达葵公园。小津跟城崎学长已经绕进川端通方向。我面向鸭川三角洲，往西通过出町桥，接着往南边穿越鸭川河堤，一路奔向贺茂大桥西侧。

周遭已经没入靛蓝的夜幕之中。今晚的鸭川三角洲仍遭大学生霸占，热热闹闹。他们应该在举办新生欢迎酒会。现在想想，这两年内，我都与这类聚会无缘。前阵子下过雨，鸭川水位增高，哗哗大响。街道上的点点灯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银箔，摇来晃去。日落后的今出川通繁华喧闹，贺茂大桥挤满车头灯、车尾灯，五光十色。桥边的粗栏杆装着橙黄照明，在黑夜中点点闪耀，泛着一股神秘氛围。今夜的贺茂大桥感觉格外庞大。

我气喘吁吁走上桥去，小津从对面逃来。看来明石顺利把小津诱进贺茂大桥了。成功陷害小津，真让我无比惬意。「小津！」我张开双手，大喊道，他苦笑着停下脚步。

城崎学长从东侧走进贺茂大桥，他显然已经气若游丝。同行的明石也走上桥来。我在桥中央挡住小津，鸭川从大桥正下方流过。往南看去，河川乌黑的尽头，远方四条一带的街灯光辉灿烂，好似宝石。

「我跟你这么好，请你救救我。」

小津双手合十，哀求道。

「樋口景子小姐，真谢谢你跟我通信这么久，我很开心。」

我说。

小津一时还故作疑惑，马上就投降了。「我没有恶意啦。」他说：「我没有一次是真的有恶意。」

「竟敢玩弄我的纯情。废话少说，看我揍死你！」

「你要揍我，还要揍死我，怎么能说话这么过分呢？」

城崎学长和明石也赶到桥中央。

「小津，我们来算帐吧。」

城崎学长的语气威压十足。

明明被逼进死路，小津仍然扬起无畏的笑。

他忽然攀住贺茂大桥栏杆，一个飞跃，跳了上去。栏杆的橙红灯光从下往上照亮小津的脸，显露他近年少有的恐怖面貌。我还以为他想像天狗一样，飞往空中逃跑。

「你们敢对我不利，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小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无法保证我的人身安全，我绝对不会下去。」

「你个蠢蛋，你哪来的资格要求人身安全。」

我骂道。

「你想想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城崎附和道。

「明石，你帮我说点话啊。我是你师兄耶。」

小津装可爱哀求明石，明石则耸了耸肩。

「我无从帮你辩解。」

「你好冷淡，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捧我也没用。」

小津的脚往栏杆边缘移动，张开双手，彷佛要往夜空飞去。他大喊：「够了，我现在就跳河！」

「好啊，你跳，你现在就给我跳下去。」我说。

你最好直接在鸭川的浊流中灭顶，这样一来，我才终于能回归宁静生活。

「他这么怕死，」城崎鄙夷地说：「怎么可能跳河。」

「才没有，我跳给你看。」小津坚决地说。

他嘴里坚定，却迟迟没有跳下去。

在我们争执不休的时候，大桥北边的鸭川三角洲忽然传来尖叫。狂欢中的大学生不知为何，一阵慌乱，开始四处逃窜。

「那是什么？」

小津站在栏杆上，诧异地问。

我下意识扶住栏杆，定睛一看，只见一片看似黑雾的物体，从葵公园森林蔓延至鸭川三角洲，即将覆盖下方三角洲的河堤。年轻人在黑雾之中慌乱逃难，又是挥动双手，又是拨刮头发，几乎发狂。那片黑雾轻盈地滑过河面，似乎要飞往我们这一方。

鸭川三角洲的喧嚷更加激烈。

松林间喷出更多黑雾。这状况非比寻常。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黑雾蠢动着，彷佛一片地毯铺满下方，接着渐渐从河面升高，飞越栏杆，涌进贺茂大桥。

「嘎啊啊啊啊！」明石发出漫画人物般的惨叫。

那是一大群蛾。

○

隔天，「京都新闻」刊登这条新闻，仍不清楚为什么会异常出现大量蛾群。循着蛾飞来的路径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但不确定真正的源头为何。就算原本栖息在糺之森的蛾，基于不明原因举族迁移，报纸也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除了专家见解之外，另外出现传闻，谣传蛾群的源头不在下鸭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鸭泉川町，倘若这说法为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处，同样挤满大量飞蛾，民众一时哗然。

这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发现走廊上处处都是飞蛾死尸。我忘记上锁，房间房门半开，屋内跟走廊一个样，我恭恭敬敬让这些飞蛾入土为安。

○

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我嘴里。我挤开蛾群，凑向明石，发挥绅士风范，帮她挡住飞蛾。曾几何时，我也是个都市男孩，热爱整洁，不愿与昆虫同居。然而在那间宿舍待上两年，有太多机会亲近、熟悉品种无数的节肢动物，我已经完全不怕虫。

话虽如此，这时的大量蛾群彻底超越常理。振翅声震耳欲聋，将我们隔绝于外界，我甚至不觉得那是飞蛾，比较像一大群长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通过桥上。我几乎看不见东西。我微微睁眼，只勉强看到蛾群围绕贺茂大桥的栏杆照明，狂乱飞舞，还有明石乌黑亮丽的秀发。

蛾群终于通过桥梁，但还有一些飞蛾掉队，拍着翅膀到处飞舞。明石脸色苍白，站起身，发狂似地拍打全身上下，尖声喊着：「蛾有没有黏在身上？」随后，她发挥惊人速度，飞快奔向贺茂大桥西侧，意图逃离还在路上拍翅的蛾。最后，她跑到一间在黑暗中散发柔和光亮的咖啡厅前，瘫软在地。

蛾群又化作黑色地毯，顺着鸭川飞向四条。

等我回过神来，城崎学长站在我身旁，头发乱成一团，我刻意忽略卡在他头上的飞蛾。

我四处查看排满点点橙光的贺茂大桥。

栏杆上的小津彷佛乘着蛾群华丽飞离，失去踪影。

「那小子，真的掉进河里了。」

城崎学长嘀咕道，奔向栏杆。

○

我和城崎学长从贺茂大桥西侧跑向河堤。鸭川就在眼前，从左到右，淙淙流去。河水水位变高，平时还是草丛的地方没入水中，河面感觉比平池还宽。

我们从这下了水，接近贺茂大桥正下方。桥墩的阴影处有东西蠢蠢欲动。只见小津彷佛污垢，紧紧黏着桥墩，似乎动弹不得。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城崎学长脚底一滑，差点被河水冲走。

我们费了点劲，才终于来到疑似小津的物体旁。

「你个蠢蛋。」

我沐浴着水花，高声怒吼。小津又哭又笑：「你就看在我这副悲惨模样，原谅我吧。」

「够了，你安静点。」城崎学长说道。

「是，学长。我觉得右脚痛得不得了。」

小津老实地说。

城崎学长帮了我一把，我才扛起小津的身体。「痛痛痛，你搬我搬得小心点啊。」小津还敢提奢侈的要求。总之，我们暂时把他搬上河畔。明石后来才来到河畔，蛾群肆虐的冲击还让她脸色发白，她仍精明地叫了救护车。她拨电话给一一九之后，坐在河畔的长椅上，按着自己发青的双颊。我们像是扔木头似的，把小津滚到一旁，一边冷得发颤，一边弄干湿衣服。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帮我想想办法。」小津呻吟着：「噫噫噫。」

「吵死了，谁叫你要站在栏杆上。」

我说：「救护车等一下就来了，你忍着点。」

小津呻吟连连，只见城崎学长跪在小津身旁，一股怒意似乎无处可去。我再怎么火大，也没有凶狠到把摔断脚的小津搬回下鸭幽水庄，塞进磨豆机磨成粉。

良久，小津的师父漫步来到河畔。他似乎非常悠哉地从下鸭幽水庄走过来。

「我还在疑惑你们去哪了，原来在这。」

「樋口，小津受伤了。他的脚应该骨折了。」城崎学长说。

「真是窝囊啊。」

「师父，我是为了师父才落得这种下场啊。」小津委屈地说。

「小津，尔将来有望啊。」

「师父，谢谢您的称赞。」

「尔为师父两肋插刀，但也不用真的折了骨头。尔真是没药救的傻子。」

小津低声啜泣。

五分钟过后，救护车抵达桥边。

城崎学长奔上河堤，和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河畔。救护人员发挥专业技巧，用毛毯牢牢裹住小津，搬上担架。他们若把小津直接扔进鸭川，想必大快人心，不过救护人员品格高尚，会平等怜悯伤患。小津恶行种种，不值得小心对待，他们仍小心翼翼将小津送进救护车。

「我就跟着小津去了。」

师父说完，慢悠悠地搭上救护车。

于是，救护车飞快离去。城崎学长已经把小津抛诸脑后，说要去准备车子迎接香织小姐，便离开河畔。

之后现场只剩下我和明石，我浑身湿透，而明石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

「你还好吗？」

我问明石。

「我真的很怕蛾。」

她一个劲地呻吟。

「要不要喝杯茶，放松一下？」

我绝非在她怕蛾的时候趁虚而入，心怀不轨，而是看她脸色苍白，为她着想才提出邀请。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温热的罐装咖啡，和她一起喝。她慢慢冷静下来。我说起跟小津的孽缘，也说起最近几天刚察觉的，小津的种种恶行恶状。当我愤恨地说到，小津假造一位少女，以樋口景子的名义玩弄我的心，简直罪该万死，明石忽然向我道歉。

「我也帮了一把，真的很对不起你。最近小津学长拜托我代写信。」

「居然是你。」

「我也读了你推荐的《海底两万里》。」

她露出清爽的笑容。

「你的信写得很好。虽然参杂了很多谎言，但写得很不错。」

「被看穿了啊。」

「当然，但我也说了谎，算是扯平了。」

明石说。

接着，她略为发青的脸庞扬起微笑，说了句意外之语：「我们曾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见过面，对不对？」

「你还记得吗？」她问。

○

还记得是一年前，下鸭神社的夏季旧书市集。

参道旁有一处南北向细长的马场，马场中挤满旧书摊的帐棚，大批人们走在其中，选购书本。我从下鸭幽水庄走一小段路，就能抵达旧书市集，所以我连着好几天来逛。

我沐浴在枝叶间洒下的阳光，喝着弹珠汽水，尽情享受夏日风情，之后逛着两侧成排的旧书摊。看来看去，到处都堆着装满老旧书籍的木箱，让人有些晕眩。只见有一排铺了毛毡布的摺叠椅，有一群人无处可去，瘫软在摺叠椅上，似乎跟我一样患上「旧书市集晕」。我也过去坐着发呆。这时候是八月，天气闷热，我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眼前有一摊旧书摊，店名写着「峨眉书房」。一名女子坐在店面的铁椅，皱起充满知性气息的眉宇，正在兼差当店员。

我起身，在峨眉书房的书架看了看书，并和她对上眼，她朝我微微点头。我买了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本来打算直接离去，她却站起来，追上我。

「请用这个。」

她说着，给了我一把圆扇，上头写着「纳凉旧书市集」的字样。

那名女子就是明石。

印象中，我搧着自己满脸汗水的脸，手提着《海底两万里》，离开了糺之森。

○

城崎学长当天晚上就带香织小姐回去，重新回归宁静的爱情生活。

听小津转述，城崎学长广受人类女子欢迎，待在社团的期间也尽情累积前女友数字。从他俊美的外貌来看，倒也能理解。然而，我不懂的是，一个不缺真女人的男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香织小姐？据说城崎学长和香织小姐生活了两年，这份爱可说是货真价实。

「他这么珍惜人偶，跟人偶一起生活，有其意义。而这期间他跟其他女人交往，又是另一个问题。这是一种高尚无比的爱情，像你这么粗俗，只把娃娃视为处理性欲的道具，不可能理解。」

小津细细解说道。

我和香织小姐生活了四天，这经验让我多少能理解他，但不知变通如我，不该跨足那领域。我还是会选择真人的黑发少女，比方说明石。

小津的师父仍住在下鸭幽水庄的二楼，我时不时会见到他。他身披绀蓝浴衣，形同一个归隐山林的贤人。明石也经常出入他住处，她对于师父的评价是：「师父还算是优秀，『算是』。」他曾邀请我干脆拜他为师，我还在考虑。首先，我最在意的是，我根本不知道拜他为师要学什么？第二个介意的点是，我会成为小津的师弟。

之前在樋口学长的房间吃火锅时，也见到羽贯小姐。

「真是Small World。」

羽贯小姐说。

至于「香织小姐绑架案」的起因，城崎学长和樋口学长的争斗，我并不清楚详细状况。总而言之，他们从此严禁偷走香织小姐。小津入院期间，明石漂亮地代替小津，一个晚上就把城崎学长的脚踏车改造成五轮车。

○

追逐战之后，我和明石越走越近。

从结果而论，小津的恶行算是倒出好结果，但我不打算原谅他的无数恶行。把他当作英文会话补习班的闲聊话题，已经不足以让我解气。不过同班同学听见我播报最新消息，想必会鼓掌叫好。

我和明石的关系日后如何发展，已经脱离本篇主旨。因此，我不愿一一撰写其中酸甜又羞涩的滋味。想必各位读者也不想阅读那值得唾弃的玩意，白白浪费宝贵时间。

两情相悦，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

尽管我的大学生活多少增加新发展，不代表我能天真无邪，接纳自己的过往。我绝不轻易认同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的确想发挥无比仁慈，拥抱自我，但换作楚楚可怜的年轻少女倒还好说，到底谁想拥抱一个年过二十的粗犷大男人？无处宣泄的怒意逼迫之下，我坚定拒绝拯救过往的自己。

我始终悔不当初，认为自己当年不该在决定命运的钟楼前，选择垒球社「舒柔」。我总是思考，倘若当时选择其他道路，比方说加入电影社「禊」、意外跑去成为某人的弟子，又或者加入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我这两年是否能过得更不一样？至少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扭曲。我也许能取得梦幻至宝，「美妙如瑰色的校园生活」。我再怎么想无视，都无法否认事实。我的确犯错连连，浪费了整整两年时间。

而其中最大的错误，就是认识小津，这将成为我一辈子的污点。

○

小津在大学旁的医院住院好一阵子。

看他被绑在纯白病床上，实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脸色难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实只是骨折。或者该说他很幸运，只有骨折了事。他无法出去做他最爱的恶行，抱怨连连。我只觉得他活该，嫌他抱怨太吵的时候，我干脆拿起探病用的长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你这次最好学乖点，别再到处耍人。」

我塞了满嘴长崎蛋糕，劝了小津，他却摇摇头。

「我拒绝，我除了耍人，没什么事好做。」

这家伙的劣根性究竟有多烂？

我逼问他，我生性单纯，耍弄我到底哪里好玩了？

○

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贼笑，笑道：

「这是我的爱呀。」

「谁要那种脏东西？」

我答道。

第一卷 最终话 环游四叠半八十天

我可以断言，升上大学三年级的春天以前，我整整两年，没做过任何有益自身的行为。一个大学生，本该为了成为社会的有为青年，尽力布局人生，与异性正常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肉体。然而不知为何，我准确走错每一步棋，一步错，步步错，遭异性孤立，放弃课业，任由体魄日渐虚弱。

有人必须为此负责，叫负责人出来。

我并非自呱呱坠地之初，就是这副惨样。

据说我刚出世时，正所谓纯洁无垢，犹如婴孩时期的光源氏，惹人怜爱，笑容不见一分邪念，足以让爱之光满溢故乡山林。如今的我又是如何？每每望向镜子，愤怒促使我质问自己，为何你成了这副德行？难道你现阶段的人生决算表，只有这点程度？

也许有人会说，你还年轻，人的可能性无限，你想改变就能改变。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本人今年二十有一，出生即将届满四分之一世纪，活脱脱是个青年人，事到如今死皮赖脸，努力改头换面，又能改变几分？我的人格形同硬邦邦的大柱，耸立于空无一物的空间，硬要折弯柱子，顶多断成两截。

我必须正视事实，自己就是得拖着现有面貌，过完一生。

我打定主意，绝不移开目光。

不过，真是令人目不忍睹。

○

升上大三的那年春天，我躲在四叠半房间内生活。

我不是患上五月病※，也不是突然害怕接触社会。我打算窝进四叠半空间，隔绝外界，于这寂静的空间中重新锻炼自我。我度过了毫无长进的两年，已经为未来抹上污泥，正式确定学分数不足。我茫茫然地迎来第三年，大学已经没有我追求的事物。我相信自己若要严厉修行，必须在这四叠半空间内。

注17：五月病：一般称为假期后症候群。由于日本新学年、职位调动多于四月进行，而四月底至五月初会进入黄金周连假，该症状好发于五月初，得名「五月病」。

寺山修司※曾说，人应该抛弃书本，上街去。

注18：寺山修司：日本知名诗人、小说家、剧作家、电影导演。

但当时的我心想—我这种人上街去，是能做什么？

○

本篇手记是关于四叠半空间，为了这份对世人毫不必要的思维而写。不久前，我因缘际会，被迫不断行走于数不清的四叠半之中，期间，我不得不开始思考四叠半的种种，几乎想从华严瀑布跳下去。

我深爱四叠半空间，一部分人甚至为我冠上「四叠半主义者」的美名。我所到之处，无人不敬畏，处处抛来景仰目光。黑发少女甚至窃窃私语着：「那位就是传说中的四叠半主义者。」「哎呀，你这么一说，难怪他看来如此高贵……」

然而，堂堂四叠半主义者如我，也到了必须外出的时刻。

一个如此推崇四叠半的男人，为何被迫离开四叠半？

现在我就为各位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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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手记的主要登场人物，就是我。

尽管我极为不情愿，故事中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

○

现在是大学三年级的五月底。

下鸭泉川町有一处学生宿舍，名为「下鸭幽水庄」，我就在这生活。听说这栋宿舍在江户幕府末年的混乱期烧毁、重建，一直保持现在的模样。若非窗内亮着灯，整栋宿舍形同废墟。也难怪我刚入学时，透过大学生协介绍来到这栋宿舍，还以为自己误入九龙寨城。这栋三层楼破旧木造房屋彷佛随时会倒塌，见者无不焦躁不安，可说是达到重要文化资产的境界。可想而知，这栋破旧宿舍就算失火烧毁，都不会有人惋惜，想必连住在东边的房东都会松口气。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我踏上那场「冒险之旅」的前一晚。当时我在下鸭幽水庄的一一○号室内，自己鼓着脸玩耍，小津来拜访我。

我大一的时候认识小津，之后跟他的孽缘始终不断。我从秘密机构「福猫饭店」金盆洗手，放弃与他人交流，至今始终维持孤傲的地位，跟我长久往来的人，只剩下这个恶劣又古怪，如同妖怪的男人。我不希望他污染我的灵魂，却又迟迟难以划清界线。

小津经常上门拜访下鸭幽水庄二楼的某个人物，名为樋口清太郎，他称呼对方为「师父」。而他每次来，都会顺道来我房间露脸。

「你还是这么闷闷不乐。」小津说：「不交女朋友，又不去大学上课，也没有其他朋友。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注意你的口气，小心我揍死你。」

「你要揍我，还说要揍死我，怎么能说话这么过分呢？」

小津贼笑道。

「话说回来，你前天晚上不在家，对不对？亏我特地来找你。」

「我前天晚上正巧去漫画咖啡厅读书。」

「我本来想介绍一个女生给你认识，她叫香织小姐。我特地带她来，你却不在，我只好带去别的地方了。真可惜。」

「我才不屑你介绍的女生。」

「哎呀，别满腹怨气的。对了，这个送你。」

「这什么？」

「这是长崎蛋糕。樋口师父送了我很多，分你一点。」

「真难得，你居然会送我东西。」

「一个人切着吃一大盒长崎蛋糕，形同身处孤独的极地。我想让你一边品尝，一边深切渴望他人的温度。」

「你是这个意思啊。好啊，我就吃，吃到腻为止。」

「对了，我听羽贯小姐说，你去看牙医了？」

「唔，就去检查一下。」

「你果然蛀牙了，对不对？」

「不是，我得了更深奥的病。」

「说谎。羽贯小姐说了，你就是笨到放着不管，最后才变得那么严重。听说你的智齿都蛀掉半颗了。」

我之前叛逃〈福猫饭店〉，小津还待在组织里，如今已经登上最高位。而且他还暗示自己参与各种不同领域的活动。有人像他这么精力充沛，应该会想服务社会大众，但就他所说，他光是想到「社会大众」四个字，手脚关节就动弹不得。

「到底要怎么教育，才会把你教成这副德行？」

「这都归功于师父教育有成啊。」

「你那是哪门子的师父？」

「很深奥，一句话解释不完的。」

小津打了呵欠，说道。

「对了，师父之前说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就到垃圾场找到一个大水槽，带去给他。我试着在水槽放水，放到一半，水槽忽然疯狂漏水，搞得一团糟。师父的四叠半房间全是水。」

「慢着，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房？」

「就在这间房的正上方。」

我登时勃然大怒。

之前有一天，我正好外出，二楼漏水到我家里来。等我到家一看，屋顶的漏水已经打湿我所有贵重的书籍，不管内容猥亵不猥亵，全部遭殃。我的电脑泡了水，珍贵的资料不分猥亵不猥亵，也全部化为电子杂讯，消失殆尽。想当然耳，这件惨剧为我日渐颓废的学识补上一击。我差点就要上楼大肆抗议，但又嫌麻烦，不想和二楼的神秘居民面对面，便不了了之。

「原来那是你搞的鬼。」

「猥亵图书馆泡水，又算不上什么损失。」

小津厚脸皮地说。

「够了，你给我滚出去。我很忙。」

「我当然会出去，今晚我要去师父房间开黑暗火锅大会。」

我把一脸坏笑的小津踢到走廊上，心灵终于重获平静。

接着，我回想起大学一年级的春天。

○

那一年，我还是粉嫩嫩的大学一年级。遥想当时樱花散去，樱叶翠绿，天高气爽。

新生在校内随处一逛，就有人塞来传单，走着走着，手中的传单已经远超出自己的资讯处理能力，我实在不知所措。传单内容形形色色，而下面四张传单勾起我的兴趣，分别是电影社「禊」、只写着「征求弟子」的奇妙传单、垒球社「舒柔」，以及秘密机构「福猫饭店」。每一张传单各自散发浓淡不一的可疑气息，却又是一扇扇门扉，通往未知的大学生活。若有似无的好奇心，已经填满我的脑子。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居然以为选择任何一扇门，一定都能开展别出心裁的未来。

我上完课，走向大学的钟楼。各式社团新生说明会的会合地点，就在钟楼。

钟楼四周充满新生与社团的招生干部，热闹非凡。新生人人双颊洋溢希望，招生干部则摩拳擦掌，等着新生入瓮。我半是陶醉地走，心里想着，现在彷佛出现无数入口，全部都通往那稀世珍宝—「多采多姿的校园生活」。

这时，我与秘密机构「福猫饭店」邂逅了。世上不可能有秘密机构在传单上大大写着「秘密机构」四个大字，但各位读者请别讶异，各位之后就会明白，这组织的确是秘密机构。

在钟楼前找我搭话的人，叫做相岛学长。他是「福猫饭店」旗下组织之一，「图书馆警察」的干部。他戴着眼镜，眼镜后方是一对清澈的双眼，看起来很聪明；看似待人和善，却有一种以礼貌包装高傲的印象。

「我们组织可以跟很多不同的人往来，你可以获得有趣的体验。」

相岛学长邀我到法学院中庭，用这番话说服我。

我思考着。自己的交际圈的确不大，趁就读大学期间，和校内形形色色的人往来，增广见闻，确实很重要。多多累积经验，以便铺陈日后灿烂无比的未来。当然，我承认自己脑子除了正经八百的想法之外，也觉得该组织的神秘氛围非常吸引人。请容我复述一次，当时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蠢材。

「福猫饭店」究竟是什么？

其目的谜团重重。

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恐怕没有目的。

「福猫饭店」仅仅是一个空泛的名称，用来统整旗下数个组织。而说到旗下组织的名字、营运宗旨，多半让人难以置信。

「福猫饭店」旗下组织众多，以下列举数个主要子组织：「印刷厂」，软禁优秀学生，逼他们大量代写报告；「图书馆警察」，宗旨为帮图书馆强制回收逾期未归还书籍；「微笑单车整理军」，在校园帮忙整理脚踏车的服务团体；另外，「福猫饭店」也与校园园游会事务局的一部分有联系，包括一些不寻常的俱乐部、研究会，如「睿山电铁研究会」、「闺房调查团青年部」、「诡辩辩论部」，或是展开奇妙活动的宗教社团。

从整体历史来看，大多数人认定「福猫饭店」的母体，就是「印刷厂」，因此拥有「印刷厂长」称号的人物，握有全体组织最高层级的指挥权。不过，我们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这名人物，出现各式各样的推测。有人说是年轻貌美的黑发少女，有人说是法学院的资深教授，甚至有可能是二十年前就寄生在钟楼地底，一个迷恋胸部的戴面具怪人。但我只是个「图书馆警察」的小喽啰，成天被派出去四处跑，不论那位人物真面目为何，我都没机会接触他。

我接受相岛学长邀请，加入「图书馆警察」。「总之，你先和这家伙组队。」他说着，在法学院中庭介绍一个男人给我认识。那男人一脸倒楣相，气质诡谲，我以为是我太纤细，只有我看到地狱来的鬼差。

这就是我认识小津的经过。

○

某本著名小说的开头写着，一个平凡的男人某天早上清醒，变成一只大虫。我遭遇的状况没有这么戏剧化。我仍是我自己，而这间吸饱男汁的四叠半房间，乍看之下毫无变化。当然也有人认为，我原本就形同一只大虫。

时钟指向六点，但我不清楚是早上六点，还是晚间六点。我在被窝思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我如同大虫，在被窝里一阵蠕动，慢吞吞地起床。

一片寂静。

我决定泡杯咖啡，吃点长崎蛋糕。吃完单调的早餐后，涌现尿意。我走到走廊上，想去玄关旁的公共厕所。

我打开门，踏进一间四叠半。

奇怪。

回头一瞧，我混沌无章的四叠半就在我身后。然而眼前半开的房门前方，也有一间混沌无章的四叠半。我彷佛照着镜子，看到自己的房间。

我穿过门缝，踏进隔壁的四叠半。那里无疑就是我的房间。躺下时的榻榻米触感，杂乱的书架，快坏的电视，从小学用到现在的书桌，积灰尘的流理台，这景象充斥着独居的痕迹。

通过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里肯定也是我的房间。我历经长年修行，锻炼胆识，一点小事无法动摇我的心智，但这状况松动我的坚定。这是什么怪奇现象？我的四叠半居然变成两间。

从房门走不出去，只好打开窗户。

我拉开最近紧闭不开的窗帘，雾玻璃另一侧亮着日光灯的灯光。我打开窗户，探头窥视自己的四叠半。跨过窗框，走进房内，仔细查看，这里依旧是我的房间。

我又回到一开始的四叠半。

我打算抽根菸，冷静一下。

于是，我长达八十天的四叠半世界探险记，正式展开。

○

接下来的冒险，基本上都发生在同一间四叠半房间中。因此开始讲述冒险之前，我希望让读者明确想像出我这间四叠半的景象。

首先是北边的房门，门板比宝宝威化饼干还薄。门板上留有前一任住户的痕迹，像是画面下流的贴纸，非常热闹。

穿过房门，一旁有一座脏兮兮的流理台，台上堆了不少没用的物品，像是积了灰的发胶罐、电热炉，保证削减厨师的干劲。我亲身实践「君子远庖厨」，坚决不在如此荒凉的厨房展现手艺。

北边墙面有一大半是壁橱，里头塞得乱七八糟，有朴素无华的衣物，不再读的书本，舍不得丢弃的文件，驱赶冬将军用的电暖器。猥亵图书馆也藏身其中。

东边墙面大部分是书架。书架旁放着吸尘器和电饭锅，我不认为需要强迫自己使用这两项物品。

南边有窗户，窗户前方放了书桌，我从小学就用这张书桌，一路用到现在。书桌抽屉很少开，我已经忘记里面变成什么模样。

东边的书架跟书桌之间有个夹缝，本四叠半内无处可去的废物，皆会扔进那个空间，这个举动一般称之为「流放西伯利亚」。我虽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厘清那混乱空间的全貌，至今仍怕得不敢动手整理。万一自己不慎误入其中，生还可能性极低。

西边放着一台坏掉的电视机，以及小小的冰箱。

接着再回到北边。

巡回这间四叠半一圈不过数秒，现在这空间却等同于我的脑浆。

○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会是四叠半？

我只认识一个住在三叠大的房间，那是一名比我更孤傲的大学生。他从不去大学上课，专注阅读《存在与时间》，个性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绝不迎合一般世俗。去年，他的父母从故乡前来接走他。

据说京都的确存在二叠大的房间。净土寺附近，似乎真的存在两张榻榻米直着排的房间，真是难以置信。天天睡在那种走廊大小的地方，身高肯定越来越高。

根据恐怖的街坊传闻，曾有大学生在北白川浸礼宗医院附近的○○庄，看到一叠大的房间，该大学生在几天后离奇失踪，他认识的人也遭逢各种悲惨命运。

现在，轮到四叠半。

相较于一叠、二叠、三叠，四叠半的确排列得十分美妙。先平行摆放三张榻榻米，再放进一张榻榻米，使之彼此垂直。剩下的空隙再放入半张榻榻米，一个简洁的正方形大功告成。多么优美，对不对？两叠虽然也能拼成正方形，空间太狭小了；若要拼出比四叠半更宽广的正方形，就得拓宽像武田信玄的厕所※那么大，一个不好可能会在里头遇难。

注19：相传武田信玄的厕所约有六张榻榻米大。

我自大学入学以来，坚持推崇四叠半大小的房间。

有些人住在七叠、八叠，甚至十叠大的房间，他们真有办法完全支配这么宽广的空间？他们可以对房间每个角落瞭若指掌？支配一个空间，伴随着责任。人类有能力支配的大小，顶多四叠半以下，若有人别有居心，贪图能力以上的空间，总有一天，房间角落会对他掀起慑人的革命—以上是我至今的主张。

○

四叠半世界探险正式开始，但我不急于行动。我缜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后采取最万全的策略。甚至分析到最后，采取万全策略时，已经为时已晚。

我回到原本的四叠半，思考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一个优秀的人类，身处任何状况下都必须冷静思考，绝不能轻举妄动。冷静思考的结果，我使用了小津两周前放在我房间的空啤酒瓶。我在瓶中排完尿，才恢复平静。

再慌忙也无济于事。本人成为空有其名的大三生，绝大部分日常生活都待在这个空间。我至今不曾积极外出，事到如今才焦急想离开，那我这个人也不过尔尔。现在没有危机逼近，我就没必要展开行动。我沉着镇定，固守现状，也许随着时间过去，状况会自行好转。

我下了决定。于是，我从容翻开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让思绪徜徉在遥远的海底世界。等我看腻了书，瞥向猥亵图书馆的收藏品，随手拿取一本，奔向快感的世界。我一路奔驰，奔驰了一阵子，疲倦了。

我想打开电视，但事实上，电视机从以前状况就不太好。画面犹如身处台风中的风车，天旋地转，我的动态视力终究难以分辨画面。我盯着看了一阵子，晕了头。早知会陷入这窘境，我应该早早拿电视机去修理。

时钟的指针转了一圈。我煎了一小块鱼肉汉堡排，吃掉之后，食物只剩下长崎蛋糕。其实还有一小块白萝卜，但我决定先不碰。我睡前又确认了一次，窗户外、房门外依旧各有一间四叠半。我关了灯，躺在被窝，直瞪着天花板。我为何会误入这种世界？

我立了一个假设。

此为「木屋町占卜师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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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我去河原町散心。去二手书店「峨眉书房」瞧了瞧书之后，我去了木屋町闲逛。我在那里遇见一名占卜师。

一栋阴暗的民房缩起身，伫立在一排小酒馆、情色场所中间。

民房屋檐下，有个老婆婆坐在木台前，木台上铺了白布。她是占卜师。木台边缘垂挂一张书法用和纸，上头写满一排排不知所以然的汉字。一盏类似小行灯的灯笼闪耀橙光，照出占卜师的脸庞。她没来由散发魄力，彷佛一只舔着嘴的妖怪，紧盯行人的魂魄。一旦请她占卜，可疑老婆婆的影子就会开始日夜纠缠你，变得诸事不顺，倒楣透顶，等人人不来，东西找不到，连轻松可口的学分都被当，毕业论文缴交前一刻自体燃烧，摔进琵琶湖疏水道，在四条通被拉皮条的揪着不放—我盯着那占卜师，脑子里胡思乱想，对方后来也察觉我的视线。她躲藏在乌黑阴影深处，看向我，双眼发亮。她散发的妖气，随即勾住我。那股高深莫测的妖气莫名有说服力。我依照逻辑思考，对方免费流淌浓厚的妖气，占卜想必铁口直断。

我诞生于世已达四分之一世纪，至今谦虚聆听他人建议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也有可能，我至今刻意走上一条条有法可避的荆棘之道。我若是早早看清自己的判断力，「福猫饭店」这种奇怪组织就不会缠上我，我不会惨遭压榨，最后躲进四叠半之城，足不出户；更不会认识一个性格比迷宫还扭曲的人物，也就是小津；我可以认识良师益友，尽情发挥我出色的才华，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的，身边有一位美丽的黑发少女，眼前是一片如纯金打造的闪耀未来，幸运一点，我想必能获得那份梦幻至宝，「精采又有意义的校园生活」。才华出众如我，命中注定走上那样的道路，一点也不怪异。

没错。

还来得及。我必须尽快聆听客观的建议，逃向另一段应有的人生。

老婆婆的妖气吸引着我，我迈开脚步。

「这位大学生，你想问事，对不对？」

老婆婆像是嘴里含棉花，咬字含糊，却让我更是崇敬。

「是，该怎么说……」

我不知从何说起，老婆婆微笑道：

「你现在的表情，感觉得出你很旁徨，也就是不满意现在。看得出你没有善用自己的才华。你现在的环境似乎不太适合你。」

「是，的确是，就像您说的那样。」

「让我瞧瞧。」

老婆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点头连连。

「嗯，你为人正经，又有才能。」

老婆婆慧眼识英雄，我没听几句就想脱帽致敬。俗话说：「大智若愚」，我太拘谨，把自己的才华与健全思想藏得滴水不漏，没人看得出来，最近几年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我俩见面不到五分钟，老婆婆却识破我的能耐，她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总之，重点在于把握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难以捉摸，有时良机本身根本不像是良机，你以为一个契机是良机，事后一想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你必须抓紧良机，展开行动。你看起来很长寿，总有一天抓得住良机。」

这番话很符合老婆婆的妖气，却又意义深远。

「我没办法一直等下去，现在就想抓住您说的良机。能不能麻烦您说得具体一点？」

我追问，老婆婆的皱纹微微扭曲。我以为她右脸很痒，结果只是在微笑。

「这很难说得太具体。毕竟命运无时无刻，变化莫测，现在说得太清楚，终究会因为命运变化多端，导致良机不再是良机，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可是我现在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我满脸疑惑，老婆婆则是用力喷出鼻息，发出「呼、呼」两声。

「我明白了，那么我不提太久以后，先告诉你最近会发生的事。」

我竖起耳朵，耳廓张得像小飞象那么大。

「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突然低喃道。

「罗马竞技场？那是什么意思？」

「罗马竞技场就是良机的象征。当你的良机来临，你面前会出现罗马竞技场。」

老婆婆说。

「您应该不是叫我跑到罗马去？」

我问道，老婆婆只是淡淡一笑。

「你记好了，良机来临之时，千万别错过。良机降临时，不可心不在焉，继续重复同一个行为。你要下定决心，采取跟以往不同的做法，把握机会。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化解不满，走上另一条道路。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另一条道路也存在另一种不满。」

我一头雾水，还是点了点头。

「假设你错过这次良机，也不需要太担心。我看得出来，你很优秀，未来一定还能把握良机。毋须焦急。」

老婆婆说完，为这次占卜做出结论。

「谢谢您。」

我道谢，付了费用。

之后如同一只迷途羔羊，走入木屋町的喧嚣当中。

希望各位读者先记住这位老婆婆的预言。

○

现在这状况，就是老婆婆的诅咒？要想解除这般恐怖诅咒，关键也许隐藏在她说的那词汇，「罗马竞技场」。我下定决心，没解开谜题就不睡觉，但思考到一半，我仍安稳沉入梦乡。

一觉醒来，时钟指针指向十二点。

我起了床，拉开窗帘。

窗外不见白昼耀眼的阳光，也没有深夜的黑暗，而是隔壁四叠半白皙的日光灯光。我以为睡一觉就会恢复，但睡醒之后，状况仍未改变。我打开门，来到隔壁的四叠半。

以下，为了方便读者辨识，我把我原本所在的四叠半称为「四叠半（0）」。房门外的四叠半是「四叠半（1）」，窗户另一头的四叠半则是「四叠半（—1）」。

我盘腿坐在四叠半正中央，沮丧地聆听咖啡沸腾的声响。我再不情愿，仍然肚子饿。已经没有长崎蛋糕了，鱼肉汉堡排也进了肚子。真希望在我不知不觉间，有食物冒出来。我许着愿打开冰箱，里头仍然只有一小块白萝卜，酱油、胡椒、盐巴，以及七味辣椒粉。房里甚至没有大学生必备的泡面。我太仰赖便利商店，现在遭报应了。

我水煮了萝卜块，配了酱油和七味辣椒粉吃掉。现在手边只剩下咖啡和香菸。我再怎么优雅享用这些资源，延迟饥饿，终究会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无人闻问，饿死在这间四叠半，成为枯骨一副。

我在四叠半角落抱头苦思，再怎么自欺欺人，装得懵然无知，仍会肚子饿。无可奈何之际，我开始筹划对策，准备根治我的粮食危机。

○

说到大学生，会联想到「肮脏」，说到肮脏，会联想到「香菇」。不知道壁橱角落长出来的香菇能否食用？但是，我搬出猥亵图书馆、纸箱以及快腐烂的衣物，翻找壁橱，发现橱柜十分干燥，根本长不出香菇。我是否该铺上脏衣物，撒点水，着手做计画性栽培事业？但与其用自己的脏衣物为养分，养出香菇再吃下，自在过活，我宁愿光荣地饿肚子。

我也考虑过水烫榻榻米充饥。房间的榻榻米吸满男汁，应该有营养。但纤维过多，我的体内如果没有通畅如琵琶湖疏水道，显然会让死期提早来临。

自前天开始，有一只飞蛾停在天花板角落，不知道停在那有什么好玩？所以我也考虑摄取动物性蛋白质。昆虫也是动物，比方说遭遇山难之际，管他是毛虫、肥虫还是甲虫，烤了就吃。不过那飞蛾沾满鳞粉又软绵绵的，真要烤那玩意来吃，去舔房间角落的灰尘还好吃点。

仰仗自己身上多余的部分做为临时粮食，勉强存活，恐怕会变成壮烈的极限求生故事。然而我时时排除无用赘肉，生存成本极低，身上多余的部分顶多剩耳垂。我骨瘦如柴，身上的肉恐怕比整只烤麻雀还稀少，就是个难搞又难啃的男人。我可不想日后被人说闲话，说我靠啃耳垂活下来。

我在电视机和书桌之间翻找，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威士忌瓶。大约半年前，我和小津一起开酒宴的时候买了这支酒，但喝起来太难喝，剩下半瓶迟迟未喝完。现今粮食不足，这支威士忌再怎么便宜货，都是贵重的营养来源。我另外在壁橱的医药箱找到过期的维他命。

既然我不愿意吃自产香菇、榻榻米、飞蛾、耳垂，我只能靠威士忌、维他命、咖啡、香菸生存。我就是漂流到无人四叠半房间的鲁宾逊·克鲁索。故事中的鲁宾逊手边有枪，能够打猎，我顶多抓得到在天花板飘来晃去的飞蛾。尽管如此，我现在水龙头有水，家里有整套家具，又不用担心被猛兽攻击，这究竟算不算野外生存，实在难以判别。

这一天，我再次从容阅读《海底两万里》，怀抱傲气过活，意图挑战在某处凝视我的残酷神明。我现在仍区分着每一天，但这里看不到太阳光，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确定自己划分的日期是否正确。

拉上窗帘，关上房门后，眼前的景色一如往常，感觉小津随时都会踢破房门，带着麻烦事来找我。不幸中的大幸是，我两周前已经去找牙医拔智齿，不然我现在恐怕耐不住剧痛，被迫在四叠半里四处找牙医，最后痛昏死去。

去御荫通的洼冢牙医院拔掉的那颗智齿，现在供奉在书桌上。

○

四月下旬开始，我的下巴痛到晚上睡不着觉。

我自主诊断为疑似颞腭关节症候群。据说颞腭关节症候群是由压力引起。我心神纤细，如同蒲公英的细毛，又曾效仿比睿山学问僧，冥思苦索，至今没得过颞腭关节症候群，反而奇怪，我早该得病。明白病因，让我心满意足。我在四叠半痛得打滚，恍惚之间心想，这肯定是天选之人才有的考验，我甘之如饴。

「我不信，你不可能有压力。」

小津的眼神像在看变态。「你明明退出组织，在家里无所事事。」

我坚称，表面上自己的确看似闲来无事，但我日日勤于毫无收获的思考，压迫自我，肯定天天承受极大压力。颞腭关节症，就是我苦思过后的证明。

「你一定只是蛀牙。」小津的话让人无比寂寥。

「岂有此理，我不是牙痛，是下巴痛。」

小津看我苦苦忍痛，推荐我去洼冢牙医院，说那里有一位美女口腔卫生师，叫做羽贯小姐。我不想去。我至今经历的岁月称不上波澜万丈，倒也滋味无穷，一再锻炼我的胆识。但我仍旧害怕看牙医。

「我才不要看牙医。」

「年轻女子的手指会伸进你嘴里，多么值得感激。你以往没机会舔女生的手指，恐怕以后也没机会。可以拿蛀牙当借口，舔女人的手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耶。」

「我才不想舔女人的手指，别把我说得跟你一样变态。」

「这谎真是说得叮当响。」

「什么叮当，只园祭的祭典音乐吗？蠢蛋，你应该说我『铿锵有力』吧？」

「总之你快去看牙医。」

小津劝我劝得莫名积极。

当天夜里，下巴传来的疼痛开始纵横交错，蔓延至上下齿列，彼此共鸣，彷佛有一群微胖的小精灵把我的牙齿当场地，办起哥萨克舞大赛，闹得天翻地覆。我迫不得已，接受小津劝说。

下巴痛的病因，跟我纤细的心神、密集的沉思无关，而是智齿蛀牙。我很不甘心，但小津的推理命中核心。我脱离组织之后维持孤傲的生活，几乎不与人见面，懒得刷牙才导致苦果。

口腔卫生师羽贯小姐确实诱人，但我绝不是迷上她手指的滋味。她的年纪应该超过二十五岁，长相本就如同战国武将之妻，威仪非凡，束起头发之后，变得更加英气逼人。她皱起虎眉，拿着叽叽响的恐怖机器，精巧地去除牙结石。我向她信心十足的技巧致敬。

治疗结束后，我提到自己透过小津介绍，才来这间牙医。羽贯小姐似乎和小津很熟，说：「那小子很有趣，对不对？」接着，她用脱脂棉包起智齿，彷佛转交刚出生的婴儿，把智齿递给我。

我不知为何，不太想扔掉这东西。于是我折了张面纸，把纪念用智齿安置在宿舍书桌上，天天看着它。

○

我其实还隐隐心存侥幸，认为自己在做梦。

然而大约过了三天，房门外仍是四叠半，窗外也还是四叠半。这下我也没心情安逸享受《海底两万里》。粮食见底，香菸也只剩几根。我仍想专注维持尊严，尽可能不轻举妄动，但失去生命，我微不足道的尊严又算什么？

我将咖啡灌入空荡荡的肚子，在小盘子倒了酱油，一点一点舔着充饥。

与其说我避谈这个话题，或者说事到如今，我早就不在乎说点肮脏事。即便我进食的量减到最低，仍会起便意。液体部分我有妙计，储存在啤酒瓶内，装满就倒进流理台，平安解决。问题是固态物，这该如何处理？

我压抑便意，入侵房门后的四叠半（1）。四叠半（1）也有窗户，我暗自祈祷，拉开窗帘，窗外仍接着四叠半（2）。我回到原本的房间，这次跨越窗户去到四叠半（—1），打开房门，外头也接着四叠半（—2）。

这些四叠半究竟会延续到何处？

不过，我得优先缓解当务之急。我苦思过后，在榻榻米铺上旧报纸，若无其事排泄完毕，装进塑胶袋，绑紧封口。

当前危机远离之后，脑中再次浮现粮食危机与香菸危机。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动身解决问题。无论身在何种世界，人只能靠自己。

○

香菸危机、粮食危机的根本解决之道，如下。

我转移到隔壁的四叠半（1）。

门外的四叠半，显然仍是我的房间。我当然可以任意使用这间房。

穿越房门，踏进四叠半（1）之后，我找到一盒香菸。随后，我找到鱼肉汉堡排和长崎蛋糕，我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两样食物。甚至还有一块白萝卜。总之，我把鱼肉汉堡排煎得滋滋响，撒上胡椒，细细品尝睽违三天的动物性蛋白质。我从未觉得鱼肉汉堡排如此美味。之后，我切了一块长崎蛋糕，当作甜点。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浑身力量。

我从这间四叠半的窗户，看向窗外的四叠半（2）。

四叠半（3）、四叠半（4）、四叠半（5）……四叠半（∞），我的四叠半是否会如上排序，永远排列下去？这种无限数列的世界未免太贫瘠。我现在居住的宿舍，比地球表面积还宽广。

我身处绝境，但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我很幸运。为什么幸运？比方说，我耗尽这间房间的粮食之后，搬入隔壁房间，又能取得长崎蛋糕跟鱼肉汉堡排。虽然营养摄取不均衡，至少避免立即饿死的可能性。

话又说回来，小津给我的长崎蛋糕提供大量养分，真是不容小觑。自从我事与愿违，在大一春天认识他以后，这孽缘长达两年，断也断不开，这是他第一次为我派上用场。

○

大学入学以后，我为期一年半的「图书馆警察」职务，就此结束。

之前解释过，「图书馆警察」的目的，在于追捕从图书馆借书不还的不法之徒，强行回收书本。若有必要，组织甚至不惜动用不人道的手段，不对，甚至可说是只采用不人道的手段。「图书馆警察」为何担此职责，和大学当局有有何关联—劝你别深究，可能有生命危险。

「图书馆警察」除了回收图书，还有另一个职责，就是搜集目标人物的私人情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并将情报活用于各种用途。收集情报，原本是强制回收图书的手段之一。掌握目标的行动模式，找出目标所在地；恶徒被逼进死路，也可能装傻到底，必须知其软肋，才能从他们手中回收书本。然而随着情报累积，情报的力量、魅力征服了整个组织。「图书馆警察」收集的情报自数十年前开始日渐扩大，已经严重偏离当初的目的。他们的情报网扩及京内京外，除了大学校内，北至大原三千院，南至宇治平等院凤凰堂。

图书馆警察长官某天心血来潮，想让交往中的A先生（二十一岁，男）和B小姐（二十岁，女）分手。他打了个响指，便轻易得到一条情报，「A先生和B小姐交往，却同时和网球社的C小姐有一腿。C小姐的成绩单如下，学分数不足，难以毕业」。长官也能自由取得所需情报，远距操纵C小姐，给予AB情侣的关系致命一击。

「印刷厂」大量生产假报告，赚取庞大利益，唯有「图书馆警察」能与之抗衡。印刷所长的真面目仍是一团谜，也难怪众人将图书馆警察长官，视为「福猫饭店」的实质领袖。

当时的我只是基层，根本没见过图书馆警察长官。

基层人员的任务，正是回收图书。话虽如此，我执行任务不太机灵，不是失手放跑目标，就是和目标意气相投，把酒言欢，实在难以专注在任务。我这么笨拙还能有成绩，都要多亏小津。

小津使尽各种技巧回收图书，跟踪、动之以情、陷害、恐吓、偷袭、窃盗，什么都干。想当然耳，他的回收成果扶摇直上。我是他搭档，我的回收绩效也连带转好。我当时已经开始质疑「图书馆警察」本身，对任务敷衍了事，成绩好转反而是个麻烦。

小津打从骨子里热爱搜集情报，不断扩展他奇妙的人脉，终于当上相岛学长的左右手。

我们升上大二的春天，相岛学长正式就任图书馆警察长官。

相岛学长想提拔我跟小津为干部。但出乎意料之外，小津拒绝升迁，跳槽到「印刷厂」。我勉强当上干部以后，完全失去干劲，虚度光阴，过不了多久，就沦为虚有其名的干部。

相岛学长轻蔑我，开始无视我这个人，当我是路旁的石子。

○

我担任「图书馆警察」期间，遇见一位奇妙人物。

当时是大一的冬季。

有人借了一本画家传记，标题为《神无月》，已经逾期半年还没归还。上头命令我去回收书本，我才打算接触那名人物。他的住处，就在我住的下鸭幽水庄二楼，名为樋口青太郎。这名人物高深莫测，不像大学生，但也不像社会人士。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自己的四叠半房间里。他在家，也不太现身。我某天认定他在家，打开房门，只见家鸭在四叠半内到处晃，屋主不知消失到哪去。他身披老旧的绀蓝色浴衣，一张茄子形状的脸，长满胡碴。他打扮奇特，轻易就能在外头找到他，但我意图接触，他就会化作云烟，消失无踪。我在下鸭神社、出町商店街追丢他好几次。

某天深夜，我终于在猫拉面面摊逮到他。

「尔从前不久开始就在我身边转。」他笑容满面地说：「我一直想要还书，但我读书读得太慢了。」

「你的书已经逾期很久了。」

「嗯，我知道，我放弃挣扎了。」

我们一起享用了拉面。

我紧跟在他身后，回到下鸭幽水庄。「我去一下厕所。」他说，走进公共厕所。我等了一阵子，他迟迟不出来。我终于耐不住性子，闯进厕所，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我去了二楼的房间，门上小窗亮着灯光。这是什么神乎其技？

我把门当鼓猛敲，大喊着「樋口先生」，毫无回应。他竟敢拿我当傻子耍。正当我大闹特闹之际，当时还是搭档的小津来到门前。

「对不起，这个人是我的师父。」

小津说：「麻烦你对他网开一面。」

「怎么可能放过他。」

「没办法，他借东西从来不还的。」

小津说得这么肯定，我也不得不退让。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教什么的，但小津会尊敬他，代表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师父，晚安，我送东西来了。」

小津抛下我，自己走进樋口学长的四叠半。他回头关上门，贼贼一笑，说着：「对不起啰。」

○

我在四叠半（—3）到四叠半（3）之间的区域来来去去，生活了两天。

状况依旧没有好转。

总之，我有事做。我卖力做了伏地挺身和不到位的甩手深蹲操，当作运动。喝了多达一个木盆的咖啡，吃了六个长崎蛋糕，构思白萝卜跟鱼肉汉堡的新菜肴。一再阅读《海底两万里》鹦鹉螺号豪华的餐桌描述，口水流满地。

我以往喜欢窝在四叠半内，但随时都能外出，令我安心。打开房门，是一条肮脏的走廊，穿越肮脏的走廊，有肮脏的厕所，肮脏的鞋柜，就能从肮脏的宿舍走到外头。正因为我随时都能走出屋外，我才选择不外出。

再怎么往外跑，都置身于四叠半房内。现状开始压迫我的心灵，粮食有限导致钙质不足，让我烦躁不已。我老实待再久，情况依旧没有好转。事已至此，我只能展开壮阔大冒险，走向无限延伸的四叠半世界，以世界尽头为目标，以期解开世界之谜，甚至逃出生天。

我关在这不毛之地之后，大约满一周的那一天，六点，我仍然分不清清晨还是夜晚。总之，我决定这一刻出发。

从四叠半（0）出发有两个方向，一是房门，二是窗户。

我选择房门。

也就是说，我决定顺着四叠半（1）、四叠半（2）、四叠半（3）……一路往前探索，顺着这条四叠半之路，能去多远就去多远。

说是「迈向世界尽头」，其实我不需要多大的豪情壮志，毕竟这趟旅程，只是不停横跨自己的四叠半房间，无须担心遭逢猛兽，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雪，更不需要考虑粮食分配。不需要准备，旅途上的任何地点，都是自己的房间。一旦疲惫，我随时能窝进万年不收的被窝。

虽然不会实际遭遇野兽，我却即将体验几场恐怖的邂逅。

第一天，我横跨了二十间四叠半，后头仍不断延续着四叠半房间。我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傻，决定当天住宿在这间房间。

○

第三天，我发现了「炼金术」。

详细描述四叠半构造的时候，我曾写道，书桌和书架之间有道缝隙。这一天，我决定调查这块领域，找找看有用的东西，最后发现一个遭处「流放西伯利亚」的瘪瘦钱包。我翻找了钱包，发现一张一千圆纸钞。我坐在四叠半正中央，轻抚皱巴巴的千圆钞。我空虚地笑了，眼下这种状况，有千圆钞又能做什么？四叠半世界彻底隔离于资本主义社会之外，千圆钞等同于无用的纸张。

然而，当我移动到隔壁一间四叠半，又发现同一个老旧钱包，找到一张千圆钞。我大为震惊。假如每一间四叠半都有一千圆，等于每走到一间房间，我就会赚到一千圆；走十间房间，就赚到一万圆，走一百间房间，就是十万圆，走一千间房间……这生意太赚了，等到我脱离四叠半世界之后，我就可以缴清剩余学费，还能充当自己的生活费。甚至到只园挥霍一场都不是梦想。

自此之后，我背起背包，继续旅行。

每移动到一间房间，我就往背包扔一张千圆钞。

○

一开始，我走没多远就腻了，之后就靠读书、想东想西，打发时间。有时闲到发慌，甚至起心动念，想用功一番，马上反遭薛丁格方程式击溃。

老婆婆的话，一有空档就重现在我脑内。

「罗马竞技场」，究竟是什么？

我相信自己的假设，认为她对我下诅咒，而解除诅咒的关键，显然就是「罗马竞技场」。但我的四叠半里不可能有「罗马竞技场」。我穿越大量四叠半，同时寻找让我联想到「罗马竞技场」的事物，却完全找不到。

○

无趣的旅途中，我想起抚慰我心灵一整年的「软软熊」。我的心灵渐渐干涸，非常怀念软软熊柔软的触感。软软熊，是一只海绵熊玩偶。

去年夏天，我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得到了软软熊，之后它就成为我重要的心灵支柱。这只软绵绵的海绵制灰熊，软得如同小婴儿，身高约有果汁易开罐那么高，拿着这只熊，又捏又放，便能开怀地扬起双颊。我时时把这只惹人疼的小熊放在身边，和组织恩断义绝，躲进四叠半严厉锻炼自我，顶多只有半如妖怪的小津会来访，如此孤傲的生活需要伴侣。

不过，这趟旅程开始前几天，投币式洗衣店发生一起案件，导致可爱的玩偶离奇失踪。软软熊沾染男汁，稍嫌肮脏，我拿去洗衣店清洗，打开洗衣机，却发现有人带走软软熊，洗衣机只剩下没半点好感可言的男用内裤。那些内裤摩擦到布料极限，沾了洗不掉的悲哀污渍，一查看，的确是我常穿的内裤。

「说不定是我妄想自己来洗熊玩偶，实际上我就是一如往常来洗衣服。我太厌恶洗衣的无趣，又不愿正视残酷的事实，不想看自己清洗中的内裤，于是沉浸在幻想中，想像自己正在清洗不存在的熊玩偶」，以上是我的想法。「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谁知道，我回到宿舍一看，我的内裤仍在原位。我面对增加成两倍的内裤，不知所措。这起案件至今仍未破案。软软熊从此失去踪影。

唉，软软熊是否在某处过得很快乐？

我心想着，茫然徘徊在四叠半之间。

○

我刚开始还仔细计算探索完毕的四叠半数量，中途就放弃计算了。

打开门，走进去，跨越四叠半（n），打开窗户，跨过窗台，穿越四叠半（n＋1），打开门，走进去，跨越四叠半（n＋2），打开窗户……上述过程不断持续。而之前一张一张赚取一千圆，眼下逃离四叠半的可能性难寻，一千圆的价值随着我的希望与绝望，不断暴跌。不能逃出这个世界，特地搜集纸钞，顶多沦为一堆废纸。即便一千圆的价值急遽暴跌，我仍然继续搜集纸钞，该说是我不屈不挠，还是太过穷酸？

我吃下堆成山的长崎蛋糕，煎好鱼肉汉堡排，继续孤独行军。

脑中浮现幻想，我也许跌进四叠半地狱，不知不觉间被迫承受万世苦难。过去犯下的无数罪恶在脑中来来去去，有些丢脸到让我想打滚，有些让我大喊：「我活该下地狱！」

我终于忍耐到极限，我躺在榻榻米上，化身为一根圆木，拒绝行军。

阅读《半七捕物帖》，喝便宜威士忌喝到烂醉，抽香菸，往天花板不停大喊：「凭什么我得受这种罪！」无声的世界围绕着自己，我忽然害怕起来，开始大声唱起记得的所有歌曲，反正没人会抱怨。干脆用身体彩绘把全身涂成粉红色，全裸行军；甚至可以大声呐喊自己从未说过的下流字句。深陷这种古怪状况，理智的缰绳随时会脱手。我孤身一人，理智仍发挥作用，我才忍耐得了。

其实旅程并非毫无斩获。

我发现，这些四叠半房间乍看之下完全一样，却存在些微不同。我启程之后过了十天左右，书架的书目有了些微变化。我想读《半七捕物帖》，那间四叠半却不存在《半七捕物帖》。

这件事代表什么？我仍未得出答案。

○

以下描述一下四叠半世界旅行中的卫生话题。

我讨厌洗衣服，不需要洗衣，反而让我相当感激。每间房间已经备好衣物，穿脏了就换。我每天都会确实换穿内裤，所以流落到没有投币式洗衣店的世界，我反而穿得到干净的内裤，真是奇妙。

我一开始还会刮胡子，但越刮越觉得麻烦，干脆不刮了。更何况，我连便利商店都去不了，根本没必要刮胡子，头发也随它长。我现在的脸，就如同漂流到远海四叠半的鲁宾逊。

胡须、头发长了无所谓，身体脏了还是不舒服。下鸭幽水庄在走廊最深处装设投币式淋浴设施。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丧失「走廊」的概念，我不可能使用走廊尽头的淋浴设备。我只能用快煮壶煮滚热水，倒进脸盆，再用湿毛巾擦洗身体。我哼着歌，假装自己正在沐浴，仍然感觉无限空虚。

○

我已经没有其他事能思考，于是我明知徒然，仍思考起毫无长进的两年。我现在才悔不当初，不该沉迷于那种愚蠢的扮家家酒游戏。

升上大二，我和小津解除搭档关系，以「前所未见的没用干部」、「图书馆警察史上空前绝后的懒惰鬼」等威名，远近驰名。我做事有气无力，却没有人赶我走或是威胁我。我猜原因在于小津，他在「图书馆警察」内部实绩斐然，又当上「印刷厂」干部，还经常来找我，组织考量到我跟他的关系，才对我特别宽容。

我跟小津商量过离开组织的事，他却一笑置之：「哎呀，你别想太多，待下去总会有些好玩的事。」

真是有够随便。

大学二年级，这时期不上不下，实在让我焦躁。我忍到倦了，我名义上还是组织干部，必须参加一些神神秘秘的会议，或是执行虚有其表的阴谋，但我做什么都觉得很愚蠢。组织成员当我是呆瓜干部，组织顶点—图书馆警察长官相岛学长又不理会我。我对相岛学长的反感有增无减。

我花了整整一晚，策划如何「逃亡」。单纯逃跑太过无趣，我想搞一场图书馆警察史上最轰轰烈烈的反抗示威，再脚底抹油逃亡。

大二初秋之际，我和小津喝酒时，说溜嘴自己的计画。「我不太建议你这么做。」他说：「图书馆警察虽然只是大学内的家家酒游戏，情报网却是货真价实。跟组织为敌还是有点恐怖。」

「哪里恐怖了？」

小津把玩榻榻米上的软软熊，把它压得发出「呼啾」声响。

「你会变成这种惨样，我看了心会痛喔。」

「你根本不当回事。」

「你又这么说。组织对你的评价很糟糕，我还不是发挥天才般的话术，袒护你到底。你应该多少感谢我才对。」

「谁会感谢你。」

「感谢别人是免费的喔。」

当时，秋季的寂寥沁入身心，火锅煮滚的声音十分暖和。我心想，如此秋夜，却只有小津伴我身边，问题可说极为重大。生而为人，不该犯如此错误。我不该在奇怪组织瞎搅和，搞得满腹怨气。组织之外，正常的校园生活正在等着我。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应该过点正经的大学生活？」

小津突然直指核心。「你最近有点心神不宁。难道恋爱了吗？人随便谈个恋爱，可是会深深自觉自己的丢人之处。」

「我才不会谈什么恋爱。」

「你之前不是去下鸭神社的旧书市集打工？我看你是在那有了新邂逅。」

我无视他精准的推测。

「—我应该选择更不一样的路。」

「我不打算安慰你，不过我觉得你不管选哪条路，最后都会认识我。这是我的直觉。你选的每一条路，我都会尽全力拉你堕落。你反抗命运也没用。」

小津竖起小指。

「命运的黑线可是系住我俩呢。」

漆黑丝线捆起无骨火腿似的，牢牢捆住两个大男人，一同沉进阴暗水底。我脑内浮现可怕的幻想，令我浑身颤栗。

小津盯着浑身发抖的我，愉快地吃着猪肉。「相岛学长也真伤脑筋。」他说：「我都转任到『印刷厂』了，他还一直找我商量事情。」

「他怎么会这么欣赏你这种烂人？」

「人格完美无缺，话术精湛，头脑清晰，长相讨喜，对旁人充满无穷热诚的爱。这些就是我人见人爱的秘诀，何不跟我学着点？」

「闭嘴。」

我说，小津不怀好意地笑了。

○

我放下过去的回忆，继续四叠半之旅。

有个名词叫做「地质年代」。大致上可分为前寒武纪、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一路排下去，会越来越接近现代。据说古生代初期「寒武纪」，曾发生过著名的「寒武纪大爆炸」，出现大量又多样的生物；而说到中生代的「侏罗纪」、「白垩纪」，我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看恐龙图片，看得很开心。

古生代最后存在一个地质年代，叫做「二叠纪」。

纯看文字，会想像地球表面爬满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而榻榻米一张又一张叠在上方。在那个年代，世界叠起无数的二叠房间。到了中生代之初，多了不少单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三叠纪」正式到来。之后年代来到「侏罗纪」，成群的恐龙登场，大步践踏整整齐齐的榻榻米。

我认为，世界肯定成了四叠半。新生代第四纪现世终于迎来终结，四叠半纪来临。地球上所有生物遭逢大规模灭绝，成了无限延续的四叠半世界，全世界只剩下我，以及黏在天花板的飞蛾。生物多样性不复存在。

身为最后的人类，将会一直游走于四叠半世界。就算我想成为新时代的亚当与夏娃，这世界不存在夏娃，我能怎么办？

我愤慨地思考这些，之后却撞见超乎想像的夏娃。

○

在我启程后，大约过了二十天左右。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走过第几号四叠半，暂称这里是四叠半（k）。我花了半天行军，差不多走到烦了。嘴里塞满吃到烦的长崎蛋糕，休息片刻。

隔壁四叠半的日光灯似乎快坏掉，时不时点灭一下。至今通过的四叠半中，也有几间特别昏暗，我称之为「阴云世界」，有点毛骨悚然，总是快步通过。

我结束休息，打开窗户，探头窥探隔壁的四叠半。

有人坐在房间角落，专心读书。

用点老套的譬喻，我吓得「心脏快从嘴里跳出来」。

我在这无人世界旅行至今，已经超过二十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半句话。现在突然撞见人影，恐惧比喜悦更快窜上心头。

那是一名正在阅读的女子。她宁静地低垂着头，阅读膝上的《海底两万里》。乌黑秀发流向背部，色泽亮丽。我开了窗，她却不曾从书中抬起脸，只能赞她胆识过人。她该不会是魔女，是四叠半世界的一方之霸。我一不小心，可能会被做成热腾腾的肉包，吃下肚。

「那个，打扰您了。」我声音有些嘶哑。

我打了几声招呼，她毫无反应。

我怯生生地踏进四叠半，一步步接近她。

她长相可人，肌肤色泽类似人类，我轻轻一摸，很有弹性。有人细心梳理她的头发，穿着整洁，如同一名出身高贵的女子。不过，她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固定在望向远方的瞬间。

「这是香织小姐？」

我下意识嘀咕着，呆若木鸡。

○

去年秋天下旬。

当时每个人不免疑惑，相岛学长贵为图书馆警察长官，为何会有此举动？相岛学长出动图书馆警察，只为了把一个小小电影社团的头头拖下台。阴谋的牺牲品，是一个在电影社「禊」执牛耳的人物，名叫城崎。

城崎学长跟相岛学长有些私人恩怨，他更曾宣称，自己是为了让电影社内中意的女社员景仰自己，才想掌握社团内的权力。无论原因为何，相岛学长已经决定毁掉城崎学长。

下手之前，首先要收集情报。

组织透过密布大学校内的情报网，搜集关于城崎学长的各式情报，其中有一张香织小姐的照片。组织召开会议，策划如何让城崎学长垮台，她的照片在会议上四处传阅，我当时见状，发出的声音并非赞叹，总之难以言喻。

「这就是目标，她叫做香织小姐。」

相岛学长订定一项低级的作战计画，低级到让人无法为他辩白。

城崎学长视香织小姐如掌上明珠，十分疼爱她。相岛学长认为只要绑架香织小姐，城崎学长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

执行计画的当晚。

这天是校园园游会的会前活动，大学直到深夜都热闹非凡。城崎学长参与电影社活动，不在宿舍。「图书馆警察」的几名干部侧眼瞧着欢乐的活动，心想「为什么我得干这种事」，背影散发哀怨之情，趁夜在吉田神社集合，而我也在其中。我们与一名号称「锁之男」的人物会合，一起前往城崎学长的宿舍。

按照当初的计画，锁之男会打开锁，众干部入侵房间，偷走情趣娃娃，不过因为一个男人，计画差点在城崎学长的宿舍前受挫。他毫无忠诚、毅力可言，得知自己即将插手违法之事，顿时退缩。那个人就是我。

「我不要！」我大声耍赖，紧紧攀着水泥墙，奋力抵抗。其他干部本就兴致缺缺，这下也心生犹豫。我坚持追求正义，高尚反抗之下，相岛学长的计画只差一步就要泡汤。

我们本以为相岛学长不会特地到场，谁知道这时，他现身了。

「你们在磨磨蹭蹭什么！」

他大喝一声，干部随即分为两派。一派立即执行计画，另一派企图落荒而逃。想当然耳，企图逃亡的就是我。不能说是逃亡，应该说战略性撤退。

我摸黑逃走，抛下一句辱骂：「谁要干这种蠢事！」相岛学长的双眼登时如同蛇眼，戾光一闪。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我奔驰在夜晚的城镇，躲进会前活动的喧闹之中，深深后悔自己不该有此发言。

我的抵抗终究徒劳无功，相岛学长带走了香织小姐。

这天深夜，大学地下的某一处，两人展开谈判，城崎学长屈服于相岛学长的要求。城崎学长自己创立电影社之后，从未放手社内大权。然而过不了几天，他却将权力让给相岛前辈。他对相岛前辈赞不绝口，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相拥。

我忿忿不平，这做法太不讲道理。

图书馆警察长官，不可饶恕。

不是我在自夸，我也有机灵的一面，随即展开行动。我迅速逃进小津准备的藏身处，屏息期待相岛长官不会逮到自己，像只刚出生的小鹿，愤怒地颤抖。

○

我当天寄住在四叠半（k）。

时间来到隔天，我提不起劲前进。我的胡须已经跟鬓角合为一体。我搔搔胡子，陷入沉思，喝着咖啡，望向电视后方的脏墙壁。

这时，我接获天启。

这二十天内，我只是单调地重复进门、开窗出去。仔细想想，这行动太僵化了。我真想逃离这个世界，为何不打破墙壁？说不定砸了墙壁，就能解决一切？我记得隔壁住了留学生，假如我打穿墙壁，闯进他房间，他来自辽阔的中国大陆，心胸宽广，或许愿意一笑置之。

我这么一想，突然涌现活力。

我仔细检查墙面。这间四叠半没有安装冷气，我一直以来都是满身油汗。我这么做，并非是我忍耐力强，守正不移，而是因为宿舍墙壁堪比学校表演的临时舞台架，脆弱又处处破洞。我光是站在薄墙旁，就可以直接听到隔壁留学生拉女友进房间，绵绵情话说个不停。我要是装了冷气，冷气便会从墙壁隙缝外漏，为隔壁一○九号室住户带来舒适的生活。一○九号室凉爽的空气，终究会渗透进一○八号室，再来是一○七号室、一○六号室，舒适的连锁不间断。而我将为一楼全体住户的舒适生活，背负大笔电费。

一直以来容忍这薄墙，现在终于有回报了。

我先是做了伏地挺身，还有不到位的甩手深蹲操，握紧扳手，开始猛砸墙壁。墙壁没两下就开始凹陷，产生龟裂。我感觉自己化身为大力士海克力斯，欣喜砸墙砸了好一阵子，全身灰尘。后来越砸越没劲，我用力踢向龟裂处，踢开一个直径十五公分的洞。洞口另一端看得到日光灯的光亮。

「好耶！」

我威猛地叫好，挖宽洞口，钻了进去。

而我抵达的地点，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四叠半。

○

之后，我一想到就破墙，想打坏天花板却失败，一会兴奋一会沮丧，打开房门，舔了酱油，打开窗户，睡了整整两天，喝得烂醉又呕吐，然后又心血来潮，继续砸墙。我仍流浪在宽广的四叠半世界。

之后二十天左右，我一想到就写了日记。以下内容就出自当时的日记。顺带一提，日期是以我在四叠半世界清醒的时间为基准。我并未计算正确的时间，只以自己入睡、睡醒为时间点区分日期。

第二十四天。

我两点起床，早餐是加盐咖啡和维他命。我今天已经算不出砸了几面墙。四叠半之间的墙壁很脆弱，我砸破再多道墙，也没意义。但砸墙可以泄愤，感觉能从墙的另一端窥见希望之光。终究只是一场梦。这个永远延续的四叠半世界，难道不是一场梦吗？我在做梦？梦，梦，我的梦想，精采又有意义的瑰色校园生活。

我越想越郁闷，喝了威士忌，吃了鱼肉汉堡排就睡觉。连睡梦中都在吃鱼肉汉堡排，真是够了。睡觉、醒来都在吃鱼肉汉堡排。我现在的肉体，根本是用鱼肉跟长崎蛋糕组成的。

第二十五天。

四点起床。我今天还是没干劲，只走了一点距离。我喝了威士忌，味道一样难喝，但我渐渐习惯那个味道，真悲哀。

第二十七天。

我似乎越来越强壮。我明明没离开四叠半一步，身体却变壮，到底怎么回事？可能要归功于砸墙，还有不到位的甩手深蹲操，虽然我是为了抒发郁闷才做。真正的甩手深蹲操到底要怎么做？我只是靠着想像甩手深蹲操，乱做一通，难不成比真正的甩手深蹲操更有用？待我离开这个世界，我要向大众宣扬新的甩手深蹲操。

第三十天。

我在今天经过的四叠半里，发现有趣的东西。那是一个小桐盒，打开一看，装着一个棕榈刷。我尝试拿去刷了流理台，明明没有沾清洁剂，轻轻一滑就刮掉污垢。这棕榈刷功能极佳。我只是这间四叠半的过客，但一时兴起，忍不住把流理台刷得干干净净。真是干了傻事。

为什么每一间四叠半稍有不同？这差异的原因为何？以前我遇过的香织小姐也是。乍看之下，这些四叠半全都是我的房间，怎么会产生细微差异？我没有钱，也没兴趣买情趣娃娃，更不知道世上存在这种神奇高功能棕榈刷。

真是谜团重重。

第三十一天。

我在三点起床。

来个人告诉我，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愿意给他三千圆。今天我没头没脑地往前进，但没有订定方向，其实不太好。以后还是不要打破墙壁，继续从门走到窗户。不过，我大概过没多久又好奇墙壁后面，开始失手破墙。

我午睡的时候，做了个梦。

万里长城从四叠半正中间，把房间隔成两半。可能是梦的缘故，我很轻松就爬到城墙上。据说在太空中可以直接看见万里长城，我一个外行人不可能攀上那么高大的城墙。但这是一场梦，所以我过得了。小津在城墙的另一头，吃烤肉吃得津津有味。我只差一点，就能吃到葱盐酱牛舌，小津却开始恶整我，我想吃哪片肉，他就先一步抢走。那家伙连烤得半生熟的肉都吃下去，我一片肉都没吃到，就这么醒了。我睡醒之后非常不甘心。混蛋小津，在梦中也这么讨人厌。但我居然有点想念小津，真是失策。

四叠半之神，请赐我肉。不，我也不奢望肉，烤茄子，半生熟的洋葱，干脆只给我烤肉酱也好。

第三十四天。

今天提早停下来，自己做了饭。我捏碎长崎蛋糕，尝试跟鱼肉汉堡排一起炖煮。味道有够诡异，但至少耳目一新。我只有咖啡绝对喝不腻，但是咖啡含有多少营养？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想到这，我突然担心自己蔬菜摄取量不足，大口吞了维他命。好想吃健康的食物。好想吃羊栖菜。

我在流理台洗了头，睡觉。用冷水洗头，怎么会如此哀伤？哀伤到要直接哭倒在地。也许是我冷到头，连情绪都跟着低落。

第三十八天。

听说落难时不能乱动，应该在原地等待救援，但有多少人碰到我这种状况，还有办法乖乖在原地等待？我不常常移动，粮食马上见底。我是个游牧民族，在四叠半世界四处游荡，寻找鱼肉汉堡排及长崎蛋糕。既不壮阔，也不自由。

说到底，遭逢这种状况，有谁会来搜救？甚至是，我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处境？是一整个世界失踪？还是只有我失踪？

假如是我失踪，原本的世界大概过了一个月，六月结束了。简直是四叠半版浦岛太郎。浦岛太郎至少曾在龙宫城过得开心快乐，比我好太多。

家人可能在找我，真对不起我父母。

不过，小津根本不会来找我，他肯定只会疑惑我上哪去，继续和可爱的学妹卿卿我我。一定是这样。我没在梦中吃到葱盐酱牛舌，这股恨意还十分旺盛。

第三十九天。

我思考着，万一自己真的出不去，该怎么办？

届时，我必须做为四叠半世界的开拓者，独自奋勇存活下去。使用长崎蛋糕和鱼肉汉堡排，创造更多形形色色的料理，着手香菇的计画性栽培事业，未来可以打穿所有墙壁，盖出各种娱乐设施，像是保龄球场、电影院、游戏中心，创造我的乌托邦。

光想就令人期待。

我明明很期待，为何落泪？

○

这趟严酷的冒险旅途，粮食问题让我伤透脑筋。

我极度渴望米饭，便利超商的饭团就好，冷得硬邦邦也无所谓。我愿意拿一百个鱼肉汉堡排交换一个饭团。倘若现在眼前放着一个饭碗，碗内盛了刚煮好的白饭，我恐怕涕泪滂沱。

大学生协的清淡味噌汤，温泉蛋，煎蛋，凉拌菠菜，盐烤竹策鱼，金平牛蒡，纳豆，鳗鱼盖饭，亲子盖饭，牛肉盖饭，他人井※，炊饭，羊栖菜，照烧鰤鱼，盐烤鲑鱼，天津饭※，烤猪肉拉面，蛋花乌龙面，南蛮葱鸭荞麦面，煎饺配中华清汤，炸鸡块。当然还有烤肉，咖喱，红豆饭，蔬菜沙拉，味噌小黄瓜，冰过的番茄，哈密瓜，桃子，西瓜，梨子，苹果，葡萄，温州蜜柑。

注20：他人井：原文为「他人井（たにんどん）」。由亲子盖饭衍生而来，使用鸡肉以外的肉类与鸡蛋搭配炖煮盖饭料，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外人搭在一起，因此得名。

注21：天津饭：日式中华料理之一，以芙蓉蛋（蟹肉滑蛋）覆盖在饭上，淋上芡汁后食用。

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尝到这些食物，反而更想吃。我连续几天追寻四叠半世界不存在的食物，食物的幻影令我痛不欲生。

我最想念的就是猫拉面。

「猫拉面」是一间拉面摊，谣传这间拉面摊会用猫熬汤。先不论谣言是真是假，拉面滋味美味绝顶。滋味深奥的汤底，配上粗面。我还能自由外出的时候，半夜起心动念，就能走去吃一碗。

半夜想到，随时都能去吃猫拉面的世界。

其名为「极乐」。

○

我还渴望另一样事物，那就是「澡堂」。

好想「哗啦」一声，泡进公共澡堂宽广的浴池。这念头充斥我的心头。从下鸭本通往西走，刚进市区，就有一间老旧的公共澡堂。有时心血来潮，拿着毛巾就能去一趟。傍晚早一点穿过门帘，可以霸占空无一人的浴池，傻傻发呆，无比快乐。

我怀念澡堂，怀念得不得了。

我曾放弃整天行军，尝试自己打造澡堂。

我从壁橱拉出几个纸箱，倒出内容物，再拆开纸箱。我使用现有材料，花了两个小时做好澡盆。用快煮壶煮热水，那个量少之又少，我把澡盆做得很扁平，贴上一层又一层的垃圾袋，做出防水层。

用快煮壶煮好热水，倒进我的手工澡盆，重复几次。

这一泡，的确有泡澡的感觉，但洗澡水一下就冷掉，又泡不到全身，我缩起羸弱的裸体，挤进纸箱制的小澡盆，实在很难过。脑子彻底陷入自我质疑，我到底在干什么？紧接着，澡盆瓦解，洗澡水漏出来，整间四叠半顿时变得湿漉漉。

真要说我觉得最心酸的一件事，就是我傻乎乎地努力再努力，却没有一个人来鄙视我。如果小津现在在场，想必把我批得体无完肤。

「你在做什么啊？大脑新皮质长蛆了吗？」

他一定会这么说。

○

有天早上，彷佛有人拿拂尘搔我的脸，那触感让我醒了过来。

我从万年不收的被窝起身，只见许多飞蛾在四叠半内飞舞。平时天花板的角落只看得到一只飞蛾，这天却有许多飞蛾伙伴聚了过来。我昨天在墙上开了洞，接二连三有飞蛾从洞口飞进来。我瞧了瞧洞口另一头，只见四叠半内前后左右，到处都是飞蛾在挥撒鳞粉，飞来飞去，一整间房黑压压又吵杂。

我急忙抓起背包，转移阵地到隔壁的四叠半，堵住窗户。

每一间四叠半只有一只蛾，但全部聚集起来，也是一大群。它们想必跟我一样寂寞。同为四叠半里的一只蛾，它们展开交流，找到同伴互相依偎。而它们拉帮结伙，从一间房间，旅行到另一间房。真是令人羡慕。

我叹了口气。

它们可以互开黄腔，沉迷恋爱，甚至嘲笑那些开黄腔、谈恋爱的同伴。相较之下，我只能自己开黄腔，自己幻想，再嘲笑自己。什么反应都得自己来，已经超越我的极限了。

被迫见证蛾室友享受四叠半世界，我的孤独有增无减。

○

故事回到去年秋天。

我逃离「香织小姐绑架计画」，躲在藏身处全身发抖。

我明确表明造反意图，相岛学长想必动用「图书馆警察」，彻底击溃我。城崎学长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我丢人的秘密会被贴在大学布告栏，走到哪都遭人讥笑，甚至近期会出现暴徒袭击我，把我全身涂成粉红色，再扔进南禅寺水路阁。

据小津所言，相岛前辈眼光犀利，四处找我。

「真受不了相岛学长，他有点失控了。」小津说。「『印刷厂』也觉得该出手处理了。」

我躲在藏身处，没踏出外头一步。

而这个藏身处，正是之前我必须强制回收书籍的对象，樋口青太郎的四叠半。小津提议我躲进下鸭幽水庄二楼，我一开始还没当回事。我本来以为自己要逃离京都，在室户岬待到顿悟。

「不是有俗话说：『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与其轻举妄动，不如躲在近处。」

我被小津说动了，决定暂住樋口学长的家。

我一连好几天，跟樋口学长玩手工海战棋度日。小津好一阵子不见人影。我的大学生活即将完蛋，现在可以继续热衷于海战棋？我一脸阴沉，击沉潜水艇，樋口学长拿出雪茄，悠哉地安慰我。

「总之你就包在小津身上，他一定有办法解决。」

「他会不会背叛我？」

「嗯，确实有可能。」

樋口学长愉快地说：「毕竟没人能预测那小子的行动。」

「别开玩笑了。」

「不过，他之前说要挺身袒护你，真是英勇。」

○

我迷失在这个世界，已经将近五十天。

难以置信，外头想必已是盛夏时节。

足足一千两百个小时内，我只吃长崎蛋糕跟鱼肉汉堡跟维他命锭跟咖啡跟白萝卜，没有晒太阳，没有呼吸新鲜空气，没和其他人类说过一句话。之前的炼金术我也捡到烦了，不再认真收集千圆钞。我甚至想过，干脆扔下塞满纸钞的背包，继续前进。

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鬼世界？

地表密密麻麻铺满榻榻米，没有早晨，没有中午，不刮风，不下雨。只有寒酸的日光灯照亮世界。我只能以孤独为友，拼命前进，走向世界尽头。已经打破无数墙壁，爬过无数窗框，开过无数房门。

有时，我会在同一间房间待上几天，读书、唱歌、抽菸抽得乱七八糟。我沮丧地想，反正终究是徒劳，绝不再走一步路。不过，当四周静得彷佛全人类灭亡，望着破旧天花板度过一整天，慑人的寂寞再次袭上心头。我利用有限的食材，不断开发千奇百怪的新菜单；不断摺纸，做出几十只纸鹤跟小纸人；安抚强尼，写文章，伏地挺身，再次抚慰强尼，用橡皮筋做玩具枪，到处射着玩。穷尽所有方法，我依旧无法遗忘现实。

水到渠不成。

去年秋天，我从组织金盆洗手之后，我窝进四叠半之城整整半年。我以为自己算是耐得住孤独，但我想得太天真了。我并不孤独，跟现在相比，当时的我一点也不孤独。当时的我就是个小屁孩，每当孤独的大海掀起浪涛，稍微沾湿我的指尖，我就放声远嚎：「我真是孤独啊！」

我无法忍受孤独。

要想尽办法离开这里。

于是，我又摇摇晃晃地起身，再次启程横跨四叠半。

○

一个人都没有。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最后一次跟小津交谈，是什么时候？

要想抱持希望前进，一天比一天困难。我开始懒得跨越窗框。我不再自言自语，不唱歌，不擦身体，没心情吃鱼肉汉堡排。

反正走出去，还是同一间四叠半。

反正都一样。

反正都一样。

去到哪，看到的景色全都一模一样。

我在内心悄然低喃。

○

去年秋天，我潜入樋口学长的四叠半，沉溺于海战棋，这段期间发生什么事？

小津犹如妖怪一般，暗中操弄大局。

第一步，他趁着「印刷厂」副厂长去北海道参加学会，利用代理权限暂停「印刷厂」业务。组织第一次发生这种状况，相岛学长随即抛下我的事，赶紧奔向「印刷厂」。

小津化身奸商，出现在满脸贪欲的相岛学长面前。

「『福猫饭店』的运作有问题。似乎有人谋反，希望您为此召开会议。」

相岛学长恐怕万万没想到，小津打算抢走所有权力。他和学长交涉，另一方面又暗地笼络其他组织。

他和宗教垒球社团「舒柔」的毕业校友混熟，该校友私底下又有一些影响力，扩及其他社团。另外，校园园游会事务局长是小津的朋友，小津很清楚可疑研究会的底细。小津为了说服他们，答应从「印刷厂」的收益里，大幅削减「图书馆警察」的配额，分配到其他社团或研究会。他还利用任职「图书馆警察」时的人脉，尽可能挖角人手到自己旗下。无法挖角的人，就在会议当天派遣「微笑单车整理军」，把他们关在自己家里。

只能说他三头六臂，值得敬畏。

相岛学长，就这么被诱进形同天罗地网的阴谋当中。

会议刚召开，就已经结束。

城崎学长曾经抢走相岛学长的意中人，相岛学长便动用图书馆警察，解决私人恩怨。上述丢人现眼的事实曝光在台面上，会议当场决议，将相岛学长逐出组织。相岛学长还目瞪口呆，「微笑单车整理军」已经把他扔出议场。之后，整场会议安静地继续召开。

「小津，就由你来吧。」

垒球社「舒柔」的代表推荐小津。

「如此重责大任，我承担不起。」

小津作势推辞。

到最后，小津依旧确定就任印刷厂副厂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

○

小津就任图书馆警察长官的当晚。

时隔一周，我终于离开藏身处，畏畏缩缩走进大学内。躲藏一周以后，天气更加寒冷，红枫也几乎凋零殆尽。我趁夜穿越法学院，来到召开会议的地下教室，我亲眼目睹小津政变成功，相岛学长被人随手抬出议场。

会议解散，学生都离开之后，小津独自坐在讲台上。我坐在教室角落，望着小津的脸。地下教室只剩我俩，室内冷得刺骨，呼出的气息结成白烟。印刷厂副厂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小津，相较于这一串高高在上的称号，他身上没半点相符的威严，一张脸仍然像极了滑瓢，古怪又诡异。

「你这家伙真可怕。」

我深切地说，小津却打了个呵欠。

「这点小把戏，不过是扮家家酒。」

他说：「无论如何，你总算得救了。」

我们离开地下教室，一起去吃猫拉面。

自然是我请客。

于是，我从「福猫饭店」金盆洗手，本来应该出航迈向新世界，然而我毫无长进地度过两年，没那么容易弥补回来。我开始成天窝在下鸭幽水庄。

我想尽早和小津这般恐怖人物分道扬镳，却不太顺利。

因为只有小津一个人，会来拜访茧居于四叠半的我。

○

小津和我同学年，就读工学院电子电机工程学系，却痛恨学系名称上的每一个词汇。一年级结业时，他的学分数、成绩皆低空飞过，让人质疑他读大学有何意义。他本人倒是不在乎旁人评价。

他讨厌蔬菜，成天与速食食品为伍，脸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诡异至极。半夜在路上遇见他，十个人有八个人当他是妖怪，剩下两个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优点，践踏弱者，讨好强者，傲慢又怠惰，爱跟人唱反调，不用功，没自尊，爱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

然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

我继续痛苦地行军。

这一天暂住的四叠半，书架上放了电影相关的资料。书桌和书架之间堆满各种古怪的录影带，我的房间没有这些东西。我喝咖啡、抽着烟，翻看这些录影带，发现一片录影带上头潦草写着「贺茂大桥决斗」，标签还写着「禊」。我忽然起了兴趣，把带子放进播放机里。

这是一部千奇百怪的电影。

演员只有我跟小津，是两人短剧。两个男人继承一场太平洋战争前开始的传统恶作剧大战，竭尽才智与体能，毁灭彼此的尊严。小津演技古怪又奇特，一张脸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表情，犹如能剧面具，再配上我能量过剩的表演，加入一个又一个不留情面的恶作剧内容，组成一部前所未见的诡异电影。结局是小津全身染得粉红，而我被剃光半边头发，两人在贺茂大桥激烈比拼，看得我不禁掌心冒汗，握紧拳头。看完之后，反而觉得自己看到紧张握拳，非常丢脸，就是这样一部电影。

我时隔七十天，再次见到小津，甚至有点感动。

真是怀念得不得了。

电影结束后，还收录了一段幕后花絮。说是幕后花絮，显然只是事后假造的花絮。小津和我在摄影机前商量脚本，或是设计一些单调的效果。里头还有一段随便的单元，「问问看上映观后感」，大多数人不愿意给感想，只有一个女子说：「你们又拍了蠢电影呢。」

不对，我对这女孩有印象。

「是明石。」

我低喃道。

○

旧书市集，明石，软软熊，《海底两万里》。

大二的夏季，我突然想去找个悠哉的打工。河原町有一间二手书店，叫做「峨眉书房」，正好在征旧书市集的打工人员，我就去应征了。店老板顶着一张煮熟章鱼的脸孔，不苟言笑地说：「时薪少得跟免费差不多。」

当时的同事就是明石。店老板对我不苟言笑，和明石说话的时候，那张脸顿时如同找到辉夜姬的竹取翁。熟章鱼跟竹取翁，也差太多。

参道旁有一处南北向细长的马场，马场中挤满旧书摊的帐棚，大批人们走在其中，选购书本。看来看去，到处都堆着装满老旧书籍的木箱，让人有些晕眩。一排铺了毛毡布的摺叠椅，有一群人无处可去，瘫软在摺叠椅上，似乎是「旧书市集晕」发作。天气闷热，蝉鸣却很有夏日风情。休息时间，我坐在小桥的栏杆旁，喝着弹珠汽水发呆，顿时觉得之前待在「图书馆警察」那种傻瓜组织，成天扭来扭去，简直傻子。

我连续几天和明石见面。她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眉宇充满知性，眼神犀利，彷佛随时都在瞪着某样东西。给人的印象就是「大智不若愚」。她主要是负责监视偷书贼，那双利眼一瞪，小偷想偷书都不敢出手。

她的瞪视如此凶狠，她的包包却挂着非常可爱的东西。那是海绵制的小熊玩偶。某天傍晚，收拾完场地，我看见她露出哲学家似的苦恼神情，专心致志揉捏玩偶。我问：「那是什么？」

她微微放松眉头，笑道：「这是软软熊。」

她有五只不同颜色的熊，取名为「软绵绵战队软软侠」，非常珍惜它们。「软软熊」，我忘不了这个好名字，更忘不了她为我解释时的笑容。

简而言之，让我写得直截了当，正如各位读者所想，我爱上她了。

又一天傍晚，隔天就是打工最后一天，我在小桥桥墩附近捡到「软软熊」。明石掉了东西就回去了。我把玩偶带回家，打算隔天见面交给她，她最后一天却没有来上班。峨眉书房老板冷冷地告诉我，她突然有事没办法来。我买了《海底两万里》，当作旧书市集的纪念，便离开下鸭神社。

之后半年，我很珍惜「软软熊」，一直想找时间还给明石。软软熊却在投币式洗衣店离奇消失，打击实在太大了。

「啊，记忆中的情愫，若有似无又遥远……」

我望着电视机萤幕上的明石，有感而发。

○

明石的脸带给我活力。

到了隔天，我又开始破坏墙壁，继续前进，默默挥动扳手，心里想着那个录影带。我不曾和小津一起拍电影，但那影片确实出自我跟小津之手。审视自己的思考，我的确存在一股负面冲动，会去拍摄那种电影。录影带的标签写了「禊」。我回忆起大一时，身在命运钟楼前的那一刻。我当时没加入的电影社团，名称确实就叫做「禊」。

房间的些微变化。

我从未制作的电影录影带。

书架上那些曾经错过的书。

没买过的棕榈刷。

不可能同居的香织小姐。

那一天，我不再前进，傻傻站在四叠半正中间，仰头望向天花板。

我终于厘清四叠半世界的构造。

为什么至今没有发现？我羞愧于自己的愚昧。在这世界中彼此连接，无限延续的四叠半房间，确实都是我的四叠半。但是那每一个房间，都呈现我每一个不同的选择。我这几十天内行走过的房间，全是各种平行世界里的「我」居住的地方。

我忽然全身无力。

房间基于什么顺序排列，我无从得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世界，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误闯这样的世界。

但是，我察觉了一点。

一些小小的决定，就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天天做着无数的抉择，就能催生无数不同的命运，催生无数的我，催生无数个四叠半。

因此就原理而论，这个四叠半世界没有尽头。

○

我躺在从不收拾的被窝里，凝神聆听。

四叠半世界去到哪都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我没有说话对象，没有需要传达心意的对象。过去不存在这对象，未来也不会存在。没有人注视我，没有人鄙视我、尊敬我、冷落我、喜欢我。未来，已经不可能出现这么对待我的人。

我就如同四叠半的空气，饱含灰尘又停滞不前。

是世界失踪，或是我失踪，对我而言，全世界只存在我一个人。我走过几百间四叠半，终究没有见到任何人。

我成了世上最后一个人类。

最后一个人类，活下去究竟有何意义？

○

假如我能从这里出去，我想做各种事。

我想吃好吃的饭，大口吸着猫拉面。去四条河原町，去看电影，和峨眉书房长相如煮熟章鱼的老板大吵一架。去大学听课，一定很有趣。也可以去下鸭神社内跳舞，献给主祭神。去二楼找樋口学长大开黄腔，也可以去洼冢牙医院做检查，舔舔羽贯小姐纤细的手指。悲哀的相岛学长现在被赶出组织，去安慰他一下。不知道大家还好吗？他们在热闹的世界过得开心吗？过得有精神吗？城崎学长和香织小姐过得幸福吗？小津是不是依然靠他人的霉运配饭吃？明石是不是望着少一只的「软绵绵战队软软侠」，不知所措？还是她已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捡到软软熊了？我想确认这件事。

但我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

我感觉背部卡着坚硬的东西。摸索一下，发现那是我去洼冢牙医院拔下的智齿。「喀喀喀。」我笑得像个危险人物，让那颗蛀掉的智齿在掌上滚来滚去。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

这里是四叠半（0），是我启程的起点。

我不知道在哪搞错方向，总之耗费几十天，我又回到出发地点，四叠半（0）。在这无限辽阔的四叠半世界里，我拼了命探索，终究只是在世界的小角落打转。

这个世界的四叠半房间，不可能完全相同。隔着房门、窗户的时候，另一边就会像镜面一样，完全相反。因此我有可能产生错觉，反而往之前走过的地方前进。我以为自己已经慎选前进方向，仍然不够谨慎。

我绕了一大圈，根本毫无收获。

但我早已绝望心死，这点挫折不算什么。我静静接受所有结果。

我躺在床上，不停摸着长长的胡须。我下定决心，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要忘记外头世界的美好回忆，不再野蛮地破坏墙壁，如同一位绅士，规律生活，读好书，适当夹杂几本猥亵文籍，一心一意锻炼心神。反正我身在这座宽广无边的和室牢房，无法离开，我就堂堂正正等待死在榻榻米的那一天。

我想着这些，坠入梦乡。

这些事，发生在第七十九天。

○

我醒了过来。

时钟指向六点，但我不清楚是早上六点，还是晚间六点。我在被窝思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我如同大虫，在被窝里一阵蠕动，慢吞吞地起床。

一片寂静。

我喝了杯咖啡，抽根菸，不太想开始一天的行动，躺在被窝上沉思。蛀掉的智齿就放在枕头边。我拿起智齿，把怵目惊心的蛀牙举向日光灯，想到木屋町的占卜师。

我已经断定，自己莫名其妙的处境，全都归罪于那个老婆婆。我太想逃到另一段应有的人生，受欲望驱使接近她，她满口花言巧语，说什么我为人正经，又有才能，对我施加四叠半的诅咒。

「罗马竞技场。」

蠢到极点。

什么有意义的瑰色校园生活？我根本不需要那种需要收藏于正仓院宝库的至宝。

话又说回来，这蛀牙蛀得真夸张。我有点受不了自己，何必忍到变成这副惨样？牙冠已经整块剥落，简直像教学模型，看得到里头的断面图。这玩意已经不像智齿，简直像是古代罗马的巨大建筑物……

「罗马竞技场。」

我嘀咕了一句。

某处传来啪啦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东西拍打窗户。

下一秒，一阵黑风蠢动，钻入半开的窗户隙缝，涌进这间四叠半。

蛾群在四叠半世界大迁徙，似乎正巧通过这间四叠半（0）。成千上万的飞蛾钻进屋内，掩盖天花板。飞蛾仍接二连三钻进来。

我惊慌失措，赶紧逃向隔壁的四叠半（1）。

一打开门，走廊冰凉的空气裹住我的脸。

满是灰尘的木板走廊往前延伸，走起来啪啪响，又长又阴暗。天花板上的小电灯泡，一闪一灭。遥远的玄关，日光灯阴沉沉地散发白光。

○

我走向玄关，房门开着未关，飞蛾接连飞了出来，但我毫不在乎。

走廊角落传来咻咻声，想必有人偷用走廊电源煮饭。刚煮好的米饭诱惑着我，差点让我定在原地，但我硬是走了出去，毫不停留。打开鞋柜，我的鞋子整齐收纳在里头。

我从下鸭幽水庄，旁徨走向黄昏的下鸭泉川町。

靛蓝夜幕笼罩城镇，凉风吹过巷弄，轻抚双颊。不需要譬喻，周遭传来舒服的气味。而且不是只有一种气味。外界的气味，这是世界的气味。不只气味，我听得见世界的声音。糺之森窸窣，小溪流水，机车奔驰于黑夜的声响。

我抬起不稳当的脚步，穿越泉川町。坚硬的柏油路延伸向前，漫无止境。看得见路灯，家家户户的庭院灯，窗户散发的柔光。我经过下鸭茶寮，店内依然照亮了路上。接着，我听见汽车驶过的声响，听见学生在鸭川三角洲的热闹与喧嚣。看得见三角洲墨黑的松林，看见大学生不断发表宴会的新节目。

我穿越道路，走进鸭川三角洲。

一步步穿梭在河堤的松林。我难以压抑心中万千感慨，脚步渐渐加快。松树粗糙的枝干敲打我的身体，我向前跑去，还撞飞正在狂欢的大学生。对方神情气愤地望向我，看到我任其生长的头发、胡须，马上假装没看见我。

穿越松林之后，湛蓝的天空一览无遗，美丽，且深邃。

我连滚带爬奔下河堤，跑向鸭川三角洲最前端。水声变得更加响亮。我彷佛立于船首的船长，挺立于三角洲前端。高野川由东来，贺茂川自西而去，在我面前汇流，形成鸭川，滚滚江水向南去。

街道上的点点灯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银箔，摇来晃去。贺茂大桥横跨在眼前，电灯整齐排列在大桥栏杆上，投下橙光，汽车闪闪发光，来去交错，毫不间断。形形色色的人走过贺茂大桥，各式各样的人在鸭川三角洲蠢动，目光所及之处，充满人类。栏杆的电灯，灿烂洁白的京阪出町柳车站，成排的路灯，下游远方的四条地区光亮，汽车过桥时的车头灯，所有的光亮美丽璀璨，好似宝石，接着逐渐模糊。

怎么回事？

多么热闹。

简直像是只园祭。

我大口一吸，芬芳的空气充满肺部，仰望即将由蓝转粉的天际，扭曲了面孔，接着发出莫名其妙的呐喊。

○

来去鸭川三角洲的人们，抛来恐惧与厌恶的目光。我沐浴在那些目光之下，沉醉在存活于此的欢喜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陶醉了多久。良久，贺茂大桥渐渐喧闹起来。我从鸭川三角洲尖端往上看，只见东西两侧涌来大批学生，大声叫唤。我很疑惑，他们在闹什么？

人群喧闹着，一个男人爬到贺茂大桥的粗栏杆上。他似乎跟挤上桥的学生互相叫骂。栏杆的电灯照亮那张脸，仔细一看，那是小津。他站在栏杆上，一会作势要跳下河，一会满脸贼笑，下半身做出猥亵的动作。八十天过去，他仍然是一张厚脸皮的妖怪脸。在我消失的期间，他依旧勇往直前，在自己受诅咒的道路继续前进。

我太过想念他，大喊了一声：「小津啊—！」他没有发现我。

他站在栏杆上，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在办什么庆典？正当我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我身后传来高亢的尖叫声。

我回过头去，只见黑雾笼罩河堤上方的松林。年轻人在黑雾之中慌乱逃难，又是挥动双手，又是拨刮头发，几乎发狂。黑雾逐渐摊开、扩散，即将飞往我所在的三角洲前端。

松林间喷出更多黑雾。这状况非比寻常。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黑雾蠢动着，彷佛一片地毯，顺着河堤滑落，直接扑向我的所在地。

那是一大群蛾。

○

隔天，「京都新闻」刊登这条新闻，但不清楚为何异常出现大量蛾群。循着蛾飞来的路径往回找，似乎指向糺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仍尚未厘清真正的源头。就算原本栖息在糺之森的蛾，基于不明原因举族迁移，仍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专家见解之外，另有传闻，谣传蛾群的源头不在下鸭神社，而是隔壁的下鸭泉川町，倘若此说法为真，整起事件反而更加不明朗。这一晚，恰好是我宿舍所在的那一处，同样挤满大量飞蛾，民众一时哗然。

这天夜里，我回到宿舍，发现走廊上处处都是飞蛾死尸。我忘记上锁，房间房门半开，屋内跟走廊一个样，我恭恭敬敬让这些飞蛾入土为安。

不过读到这里，相信各位读者也明白原因了。

我的想法如下：

之前我生活了整整八十天的那个世界，四叠半世界各处涌现蛾群。其中一群蛾经由我的四叠半，从四叠半世界闯进现实世界。

○

大批蛾群撞上我的脸，振翅挥洒鳞粉，不时还想钻进嘴里。我挤开蛾群，英勇地屹立于鸭川三角洲。

话虽如此，这时的大量蛾群已经彻底超越常理。振翅声震耳欲聋，将我隔绝于外界，我甚至不觉得那是飞蛾，比较像一大群长着翅膀的小妖怪，整批经过我身旁。我几乎看不见东西。我微微睁眼，只勉强看见鸭川闪烁的河水，贺茂大桥的栏杆，以及一道人影从栏杆坠入鸭川。

蛾群终于通过鸭川三角洲，人们高声谈论刚才的恐怖体验，处处喧嚣，我仍默默凝视鸭川。贺茂大桥桥墩黏着一块漆黑物体，彷佛肮脏的昆布。那是小津。

学生挤满大桥栏杆，你一句我一句地大喊：「那家伙真的摔进河里了。」「完蛋了！」「快去救他！」「他要挂快点挂！」「那家伙杀也杀不死吧。」

我走进水位大增的鸭川，在滚滚流水中前进，途中脚滑了几次，差点被冲走，仍匆忙赶到小津身边。我很久没洗澡，这一冲反而干净多了。

我终于抵达桥墩，问道：「你还好吗？」

小津认真瞧了我的脸，说：「嗯？请问你是哪位？」

「是我啦。」

小津又眯眼瞧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恍然大悟。

「你怎么会变得像鲁宾逊？」

「我吃了不少苦头。」

「算了，我也差不多辛苦。」

「能动吗？」

「啊，痛痛痛痛。不行，这应该断了。」

「总之，我们去岸上。」

「好痛、好痛！不能动我啦！」

贺茂大桥上蠕动的群众中，一部分人赶到河床，上前帮忙。

「要搬啰。」「你搬这里。」「我搬这边。」那些人发出可靠的呼喊，动作也很专业。「痛痛痛，搬我搬得小心点啊。」小津还敢提奢侈的要求，总之，我们把他搬上河畔。

贺茂大桥到鸭川西岸，有一大群人四处乱晃，闹哄哄的。我隐约看到相岛学长出现在人群里，吓得我一缩，但我已经没有理由怕他。小津现在躺在河畔，像根圆木。人群聚了过来，团团包围小津。

樋口学长悠悠现身，随口问道：「有没有叫救护车？」城崎学长说：「明石帮忙叫了，马上就会到。」羽贯小姐也在樋口学长身边，望着哀哀叫的小津。她说：「真要说，你这是自作自受。」

小津躺在阴暗的河畔，哀号连连。

「好痛、好痛，痛死我了。帮我想想办法。」

樋口学长半跪在小津身旁。

「我不小心失足跌下去了。」小津小声说道。

「小津，尔将来有望啊。」小津的师父说。

「师父，谢谢您的称赞。」

「但你也不用真的折了骨头。尔真是没药救的傻子。」

小津低声啜泣。

远处的人群中，冒出几个神情高傲的人，彼此谈论。

「诸位尽管放心，小津不会逃走。」

樋口学长语带微怒，高喝一声：「一切由我负责。」

五分钟过后，救护车抵达桥边。

城崎学长奔上河堤，和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河畔。救护人员发挥专业技巧，用毛毯牢牢裹住小津，搬上担架。他们若把小津直接扔进鸭川，想必大快人心，不过救护人员品格高尚，会平等怜悯伤患。小津恶行种种，不值得小心对待，他们仍小心翼翼将小津送进救护车。

「我就跟着小津去了。」

樋口学长说完，和羽贯小姐一同搭上救护车。

○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津被逼上贺茂大桥前的经过太过复杂，详细描写可能又能写一个篇章，这里我就长话短说。

樋口学长和城崎学长展开一场传统的神秘斗争，「自虐代理代理战争」。今年五月中旬，樋口学长被染成粉红色，于是命令手下小津报复。小津为了报复城崎学长，效仿相岛学长去年秋天的做法，偷走了香织小姐。他本想把香织小姐寄放在我家，我却不在，转而寄放在「图书馆警察」的A干部手上。A干部却轻易与香织小姐坠入禁忌之恋，企图悄悄逃离京都，事情越闹越大。A干部租了车打算逃亡，小津私自动用「图书馆警察」，拘捕了A，暂时夺回香织小姐。然而小津私自使唤组织的事曝了光，许多社团、研究会不满印刷厂副厂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掌控「福猫饭店」，呼风唤雨，便趁机策反。他们收买了「微笑单车整理军」，占据「印刷厂」与「图书馆警察」总部，占领过程又得知，小津擅自动用「印刷厂」一部分收益，来支付樋口学长的饮食费用，于是众人打算逮住小津，取回他盗用的资金；相岛学长一直伺机想对小津复仇，这时察觉小津垮台的氛围，便企图逮住小津，以便重回「福猫饭店」。他指挥电影社「禊」的学弟妹，追踪小津下落；事件当晚，小津正在回家路上，敏锐察觉危机，他没有回公寓，潜伏在净土寺民房的庭院，用手机联络羽贯小姐，透过她向樋口学长求救。于是，明石奉樋口学长之命，立刻潜入净土寺地区，准备拯救小津。从小津的公寓附近到银阁寺之间，早已形同天罗地网，遭人团团包围，明石想出一计，让小津从琵琶湖疏水道溜出来，顺利突破包围网。各方人马的眼线犹如红外线感应器，密布于鸭川以东，丸太町通以北。明石让小津穿上女装，逃过监视，摸黑穿越蓼仓桥，抵达下鸭幽水庄。他才刚在樋口学长的四叠半喘了口气，城崎学长却因为香织小姐被偷，气得发狂，好死不死这时闯进樋口学长的宿舍，把小津赶到路上。「福猫饭店」相关人士正巧在附近巡逻，发现小津。大批相关人马蜂拥而至，小津发挥天生惊人的逃跑速度，勉强逃过众人追捕，最终还是被逼上贺茂大桥，无处可逃，只好跳上栏杆。

小津巍然屹立，摆出天狗般的不悦神情。

「你们敢对我不利，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他说：「无法保证我的人身安全，我绝对不会下去。」

话才刚出口，他就从贺茂大桥摔进鸭川，骨折了。

○

小津送医之后，人影也如退潮一般，离开河畔。经历八十天的孤独生活，又突然卷进一场大骚动，我不停摸着胡须，呆愣在原地好一阵子。

我茫然地环顾河畔，看见一名女子坐在长椅上。她皱起眉头，双手扶着发青的脸。我接近她。

「嗨，你还好吗？」

我关心道，她虚弱地扬起笑。

「我真的很怕蛾。」

我心想，原来如此。

「刚才一大批人凑在一起，似乎闹得很凶。那是怎么回事？」

「小津学长他……不，事情太复杂，我不太能说清楚。」

「你也认识小津？」

「是，你也是？」

「对啊，我们老交情了。」

我做了自我介绍，告诉她我住在下鸭幽水庄一楼，从大一就跟小津往来。

「你就是之前当图书馆警察的那一位？」她说：「海马事件遭殃的那位。」

「海马事件？」

「樋口师父之前说想养海马，小津学长就找了水槽来。结果水才刚加进去，水槽就破了。」

「啊啊啊，我知道，我那时候简直倒大楣。」

「结果他好像没有养到海马。」

「为什么？」

「拖拖拉拉好一阵子之后，师父又说大王乌贼比较好。」

「那玩意不可能养在水槽。」

「小津学长神通广大，也找不到大王乌贼。后来听说他买了法拉利的旗子，混过去了。」

她轻擦仍旧苍白的双颊。

「要不要喝杯茶，放松一下？」

我绝非在她怕蛾的时候趁虚而入，心怀不轨，而是看她脸色苍白，为她着想才提出邀请。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温热的罐装咖啡，和她一起喝。

「话说回来，软软熊都还好吗？」

我问道。

「很好，不过少了一只……」她说到一半，闭上嘴，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终于露出明瞭的神情。「以前在旧书市集的时候，你曾在峨眉书房工作，对不对？真不好意思，我都没发现。」

「你还记得我？」

「是，我记得。不过你的胡须真茂密。」

她凝视着我的脸，说道。

事到如今，无须赘述这份感情。我费了一番工夫，才让感情延续为行动，我吐出一句台词：

「明石，你要不要去吃猫拉面？」

○

之后想当然耳，我吃着猫拉面，泪水滂沱，甚至吓到老板。这一碗，是久违八十天的猫拉面。

「有这么好吃？」

明石说。

「嗯、嗯！」我呜咽着。

「那真是太好了。」

她静静点了点头，小口地吸着拉面。

○

这就是我「环游四叠半八十天」的经过。

我暂时不敢在四叠半吃喝拉撒睡，当天晚上以后，我睡在走廊好一阵子。之后，我在元田中找到新的宿舍，飞快地搬了家。这次我选了六叠大的房间，内附厕所。有时惊觉自己下意识想在啤酒瓶排尿，又会想起那八十天的可怕经验。

说来奇妙，我明明在四叠半世界徘徊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现实世界的时间却没有流逝分毫。看来我这不是浦岛太郎，而是邯郸一梦。但蛾群，长长的胡须，还有一整个背包的千圆大钞，证明那趟旅程并非一场梦。那包钱用来支付我的搬家费用。

○

我和明石的关系日后如何发展，已经脱离本篇主旨。因此，我不愿一一撰写其中酸甜又羞涩的滋味。想必各位读者也不想阅读那值得唾弃的玩意，白白浪费宝贵时间。两情相悦，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

尽管我的大学生活多少增加了新发展，不代表我能天真无邪，接受自己的过往。我绝不轻易认同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我的确想发挥无比仁慈，拥抱自我，但换作楚楚可怜的年轻少女倒还好说，到底谁想拥抱一个年过二十的粗犷大男人？在无处宣泄的怒意逼迫下，我坚定拒绝拯救过往的自己。

我始终悔不当初，认为自己当年不该在决定命运的钟楼前，选择加入秘密机构「福猫饭店」。倘若当时选择其他道路，想必会过上另一种大学生活。

然而，我走过那无限延伸的四叠半世界，整整走上八十天，我可以合理推测，我无论选择哪一条道路，这两年生活恐怕差不了多少。更何况，出自我恐怖的想像，我选择任何一条道路，都会遇见小津。正如小津所说，命运的黑线紧紧系住了我俩。

因此，我不打算拥抱过去的自我，也不愿认同过去犯下的错误，但我还是勉强宽容看待我自己。

○

小津在大学旁的医院住院好一阵子。

看他被绑在纯白病床上，实在大快人心。他本就脸色难看，看似患上不治之症，其实只是骨折。或者该说他很幸运，只有骨折了事。他无法出去做他最爱的恶行，抱怨连连。我只觉得他活该，嫌他抱怨太吵的时候，我干脆拿起探病用的长崎蛋糕，堵住他的嘴。

樋口学长、城崎学长、羽贯小姐、明石，再加上电影社的朋友、学弟妹，垒球社好友、校园园游会事务局长、居酒屋老板、猫拉面老板，以及大量「福猫饭店」的有关人士接连来探病。连相岛学长都来了，真令人吃惊。「福猫饭店」的人马时时刻刻在医院外监视，以免小津逃跑。

有一天，我和明石在小津身旁聊天，一名清秀女子拿着亲手做的便当，走进病房。小津异常慌张，要求我们离开。明石走到病房外，发出小恶魔般的笑声：「喀喀喀。」

「那个女生是谁？」

我问。

「是小日向。她之前也在我和小津学长待的电影社，现在已经离开了，听说她从大一开始，就跟小津学长交往。」

「这可不能当没听见。小津有女朋友？」

「他做那么多坏事，居然还有时间跟女生交往。」

明石兴味盎然地说。

「小津学长非常讨厌让其他人见到小日向。我猜他在小日向面前，可能都装得一副乖宝宝。」

我忽地望向医院走廊另一头。

有个男人在角落的公共电话，拿着话筒，扔进十元硬币，又看它掉出。我记得那长相。我还待在「图书馆警察」的时候，他就是其中一名干部，当时还跟我一起去诱拐香织小姐。对方发现我在瞪他，急忙放下话筒，躲到阴影处。

我叹了口气。

「明石，小津树敌太多了，我觉得该让他躲一阵子。」

「也是。」

明石咧嘴一笑。

「我也会帮忙，交给我吧。」

○

小津是我这两年内唯一的朋友，他如今面临苦境，我告诉他，我会慷慨地协助他。

「你出院之后，肯定倒大楣。」

「这状况显而易见啦。」

「那你就逃吧，逃到事情平息再说。钱就包在我身上。」

小津狐疑地盯着我。

「你在打什么主意？我才不会上当。」

「你最好多信任别人，世上也有我这种宽宏大量的人。更何况，你有钱吗？」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问。」

「别推托，让我付。」

「你何必这么想帮我付钱？」

○

我露出贼笑，笑道：

「这是我的爱呀。」

「我才不要那种脏东西！」

他答道。

第一卷 解说 佐藤哲也

我当年阅读森见登美彦的出道作《太阳之塔》，当时的兴奋久久难以忘怀。在这个年代，读者大多喜爱直球决胜负、胡乱呼喊爱的小说，他却将曲折离奇、充满谎言与表面的独白，巧妙融入硬派文体，将青春年华的烦恼描写得憨傻又鲜明。他仔细培育每一位登场人物，让他们富含不知所云的内涵，描写的语调却极其理智又潇洒。再配上活泼生动的笔法，给人舒畅又亲切的感受，我读着，彷佛自己也见到主角想像的黑发女孩。一部小说以满腹怨气的年轻人为主角，看着他天天过着郁闷日子，却让人有此感想，实在难得。

本作《四叠半神话大系》发表于《太阳之塔》的一年以后，是森见第二部长篇小说。故事元素非常类似《太阳之塔》。简而言之，就是大学生主角住濒临倒塌的公寓四叠半房间，远离光鲜亮丽的校园生活，不知何时陷入青春的阴暗面，渴望与羞涩黑发少女来一段美丽的恋爱，身边却围绕着一群奇怪朋友，让他无处可逃。不过，《太阳之塔》的主角是休学中的大五生，还实际当了跟踪狂，各方面无路可退；相较之下，本作主角设定为大学三年级，还有机会改变，尽管大学生活有些危机，但还没表现得那么厚脸皮。然而，叙事者「我」虽然留有几分可能性，仍瞪着镜子质问自己的价值何在。他看似有未来，却前途渺茫，一个劲回想过去，后悔失败，为现在的遭遇忿忿不平，质问自己一阵子之后，就把所有错推到万人唾弃的好友「小津」身上。

本书登场人物个个非常吸引人，其中也包含叙事者。「我」语气沉稳、高傲，却暴露几分正直；损友「小津」如同无意义的邪恶化身，老是在「我」身边跳来转去；外表理性的黑发女生「明石」，从远处射穿「我」的心；「樋口师父」住在「我」正上方的房间，看似仙人，以哲学语气自吹自擂，举行黑暗火锅；酒量惊人的美女「羽贯小姐」，一喝醉就开始舔拭男人的脸；身为研究生，却驻足大学部社团的学长「城崎」。叙事者与这些奇妙之人相处，徘徊在京都街道，诅咒鸭川河畔排排坐的情侣，寻找如同幻想的刷子，绞尽脑汁设计陷阱报复城崎学长，津津有味享用美味一绝的猫拉面，把鱼肉汉堡排煎得难吃，凝视情趣娃娃「香织小姐」充满期待的眼神，揉捏海绵熊玩偶。旁观者看来，他无疑过着无益又愉快的每一天，正如「小津」对叙事者的疑问，让人想质问，「我」到底有什么好不满。然而，「我」仍旧抗拒近在眼前的现实，憧憬可能存在的「瑰色校园生活」。

森见于本作使用奇妙的架构。《四叠半神话大系》一共分为四话，第一话〈四叠半爱情绊脚石〉，「我」加入电影社「禊」，遇见「小津」，无法融入社团和乐融融的氛围，浪费整整两年大学生活；第二话〈四叠半自虐代理代理战争〉，「我」拜正上方的住户「樋口师父」为师，认识「小津」，根本不知道自己拜师学什么，却被师父呼来唤去，依旧浪费两年大学生活；第三话〈四叠半甜蜜生活〉，「我」加入垒球社「舒柔」，认识「小津」，被「小津」耍得团团转，浪费两年大学生活；最终话〈环游四叠半八十天〉，「我」加入秘密机构「福猫饭店」，认识「小津」，成为神秘组织「图书馆警察」的手下，浪费了整整两年大学生活。一般读者会期待故事按照时间顺序发展剧情，但森见不回应前述期待，从第一话到最终话，都设定为相同时间轴的故事，都是从入学开始的两年内。每一段故事都等到叙事者升上大学三年级，望着镜子自虐地回想过去两年，并且归咎于「小津」。每一话的剧情发展各有不同，人物配置却大致相同，「小津」老样子兴风作浪，「明石」始终美丽且知性，木屋町路上总会出现占卜老婆婆，预言良机即将到来。

假如硬要分类本作，应该能归类为「平行宇宙」。科幻小说常见这类题材，意指世上存在多个相似又有些微相异的世界，彼此沿着相同时间轴平行排列，这类故事大部分重心会放在改变历史。比方说我们的世界隔壁存在另一个不同的世界，该世界没有出现希特勒，并未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而主角因缘际会抵达了另一个世界，得知该世界与自己的世界有何不同，震惊不已。

《四叠半神话大系》每一话开头，「我」做了不同的选择，选择结果造成四个世界平行发展，在最终话〈环游四叠半八十天〉，叙事者展开平行世界之旅，到访各个平行世界，体验各种惊奇发展。每一间四叠半房间都置身于各自的世界，却又与外界封闭，无法去到外头，也无法窥见外面的模样。房门、窗户、墙壁的另一头，连接着每一个「我」的四叠半，虽然四叠半内的细节可窥见每个世界的差异，但那差异太细微，叙事者一开始也直接略过。他有时发现较大的差异，停下脚步，对照自己的负面冲动，认定自己的确想做那些事，便接受了发现。这体验如此惊奇，却只局限在一个四叠半大小的隐私空间，导致叙事者看不出哪些差异值得讶异。每一个四叠半房间存在细微不同，却都看似现在进行式的现实，让人讨厌，而且那现实不知为何都与「小津」纠缠不清，因此跟「瑰色校园生活」毫无关联。倘若「平行宇宙」暗示特定历史的可能性，本作登场的四叠半世界正是暗示不可能性，证明人类与人类行为有其极限。「樋口师父」在第二话中已经预告过，世上可能存在这恐怖的四叠半连续体。

「不可以没界定范围，就使用『可能性』这三个字。限制我们的并非『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这句话可称之为名言佳句。不过，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叙事者为了赋予校园生活意义，一头栽进不可能性的恶性循环，难以脱离。而这段期间「小津」不畏惧「无意义」，如超人一般四处走跳，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叙事者花了四话才接触到四个社团，「小津」只花一话同时达成，策划阴谋，在每个叙事者待不下去的社团内，成为要角，交女朋友，在鸭川三角洲与学弟妹把酒言欢，简而言之，他享受着「瑰色校园生活」，并在忙碌生活的夹缝中出现在叙事者面前，展现知己的面孔。而且这个男人并未住进四叠半大小的宿舍，而是住在洁白时髦的高楼公寓。不可能性限制了我们，但我或许不该使用「我们」，以偏概全。有些状况，纯粹只是不公平。

这部作品十分费工夫。要让四个不同的故事平行并进，再恶意利用文书软体的复制贴上功能，加入完全相同的段落，时不时适当改写文字，巧妙扭曲复制的痕迹，把共通的伏笔分散在各话剧情，有些段落则是将出现过的桥段，改从另一个视角出现，透过四话架构，才终于看见故事的全貌。而且每一话内的资讯量饱满，完全不放水。登场人物活灵活现，京都市景呈现得美不胜收，笔法灵巧轻盈，生动描写拉面的美味，也许是我太容易被文字影响，我读着读着，也想尝尝看鱼肉汉堡排。不，其实我实际吃过一次，确实不太好吃。总而言之，故事中的功夫没有一分浪费。我还曾经特地从东京跑到京都，亲眼看过鸭川等间距法则，由我说这话，肯定不会错。我不太欣赏作中不断欺负熊玩偶，哪怕玩偶真是海绵制的也一样。不过，本作确实是一本精采的小说，当我们对森见扎实的写作手腕表示敬佩，想必不需要对「我们」这个词界定范围。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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